青山有鹿

引用一句王尔德,“我想保有爱的神与魂,使之存活在我的肉体中,熬过那副肉体蒙受屈辱的漫长岁月而不死。”
我知道责问和诉求是常态,也知道人们追逐的是正义。可是我写的东西我自己负责,我所审视和批判的是我内心对我笔下文章中的故事及其人物的写照。从前我不因自己热度不高而感到失望难过,现在也一样不会对热度有什么追求。我会保持自己对所审视的人物的构思来写东西,直到我自己累了为止。不想以外界因素为转移,是因为我本身并不关心别人的全部,我觉得一个人是什么样子,他就是什么样子,我不关心的地方就不会探究,所以也没有因此而困扰;我用不关心的部分喂养自己剥离普世观念之后对事物的关注。
很久都没用这个账号说点什么了,今天翻了翻王尔德,那就再引用一句吧,把这段话送给我心里的白月光明楼明诚,送给野狗老杜和一霖,少年的李熏然和凌远,“你想我会不让你知道吗,你受苦,我与你同在受苦;你哭泣,我眼中也会充满热泪?你想我会不让你知道吗,假如你幽困于缧绁之室,为人所不齿,我会用满心的悲哀去构筑一处宝屋,百倍加添地存起世人不让你得到的一切,等着你的归来,伴着你的康复。”

爱我的人请过来一起唱,恨我的人请躲开那月光

“一天就要结束,
太阳在白檵木花中收了光。
哦,茂盛的白檵木花
我曾折取它的一枝
四处打听它的名字。”
  
我想它的名字,就叫做楼诚吧。

何堪最长夜:

——这里是一只停不下来的鹿吹 

  


  

本来呢前天的《远有言寺》只是一张兴高采烈的表白,但现在想要多说一些,关于 @青山有鹿 的话。 希望我鹿以后,【开心是常态】。

  

【明家七物】

  

初识有鹿是《明家七物》。对有鹿的最初印象,就觉得这是一个喜欢在文字里藏玄机的作者。用她自己的话说,《明家七物》三五句之内必有伏笔。我随意摘《念物》中连续的五句话举个例子:

  
  
   

明楼听着鸟鸣,辨别着鸟儿的种类,眼睛却看不大清楚。只得感叹自己整日埋首苦读,视力已大不如前了。

   
  
  

——这里,有鹿好好地提明楼视力做什么?《明家七物》文中关于鸟的描写,“倦鸟”即隐喻明楼,“鸟鸣”即隐喻阿诚。“只听得见鸟鸣、眼睛却看不清楚”与《无物》明楼入狱,在狱中听到几声悠远鸟鸣遥相呼应,也是楼诚二十几年不得相见的伏笔。

  
  
   

阿诚跑了很远,随手捡起一条树枝在田埂上抽抽打打,像是孩子的模样了。

   
  
  

——这里的“孩子模样”是阿诚枪伤引发脑炎、失忆的隐喻。

  
  
   

明楼便招手唤回他,说着乡下地僻,你不要跑了太远迷路。又慢慢教他背「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等语。

   
  
  

——“乡下地僻,不要跑了太远迷路”也是《无物》阿诚被明楼留在曼彻斯特,独自一人流落他乡的伏笔。伯劳是单栖鸟,乌桕树在这乡下独此一棵,鸟与树全是孤独的意味,鸟仍是隐喻阿诚,树则隐喻明楼。

  

《明家七物》中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移步这里:明家七物长评: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我再另外提一下文中明楼带给阿诚的两样物什。

  

《润物》,明楼回乡下园子看望小阿诚:

  
  
   

他见雨下的不小,便撑了伞,又掂掂手中各色糖食的纸包,似是在判断如若走进雨雾,这样薄薄的一层油纸是否能经得住湿寒的水汽。

   
  
  

《无物》明楼绕远路给阿诚买橙子:

  
  
   

便把装着几个橙子的白色纸袋揣进怀里,如来时一样,低着头,急匆匆的回家去了。

   
  
  

细细品味,明楼的温柔都流露在“掂”和“揣”这些不经意的举止之中了。包橙子的“白色”纸袋也绝非闲来之笔,白色是有鹿致以阿诚的色彩。而《无物》明楼被捕,被几个人架住,往一辆“黑色”的押运车去了……关押处很小,只一个“灰白”水泥的房间,这又是明楼眼中的色彩了。

  


  

【关于冷酷仙境中不常见的远山含黛与杀戮轮回中常见的形而上学】&【清光长送人归去】

  

有鹿仅有的两篇楼诚《七物》与《清光》,与写衍生CP的画风大不一样。刚开始看到《关于》(杜霖)的时候,我也曾惊讶“原来你是这样的有鹿”!这篇文也是我接受楼诚衍生CP的一个起源。有鹿的文风从阴柔委婉陡然变得明快爽利,但是暗藏伏笔仍是她的偏好。看过《关于》大结局的我们再转回头看贺觉民牺牲之后,杜见锋拿棍子揍许一霖的那一段,杜见锋说:

  
  
   

「老子当时想,你许一霖要是真被我打死了,老子就过江去杀鬼子,这条命也不要了」

   
  
  

——老杜著名的自立flag,因爱而杀,这个伏笔,你就说你心惊不心惊!

  

也是从《关于》开始,有鹿文中出现很多的原创角色,每一个人物都让我过目难忘。我想我会一直记得贺觉民叮叮当当挂着一身破枪杆子,也会记得李清江举着手雷唱着戏词跃上战壕的身影。楼诚在敌后的密林里摒息穿行,杜霖在敌前的战场上炮火轰鸣,这是静与动、暗与明、黑与红的两个世界,在《清光》的最后一章交叠在明楼与许一霖并肩而立的背影里,融汇进新中国的一片夕阳远景里。他们怀念着自己的爱人,“遥祝君安”和“老子永远忘不了你”,这两句遗言,我说不出哪一个更美更壮丽。

  

 

  

【你不懂我夕阳西下的本体论】&【为往圣继绝学】&【大龄青年】&【远有言寺】

  

《本体论》(杜霖AU)、《为往圣继绝学》(凌李)、《大龄青年》(杜霖AU)、《远有言寺》(谭凌)这几篇,在我看来,都不算很常规的同人小说,它们都带有有鹿非常浓烈的个人色彩,在告别了家国战争的时代背景之后,有鹿将目光锁定在和平年代里嘈杂贫穷的小巷,古老逼仄的阁楼,支离破碎的家庭,和迷茫勇敢的青春。你会发现,无论他们相遇在哪一个时空,“苦”都是生命的底色,有鹿将这一真相揭露得非常彻底,甚至近乎于无情——我记得她写到许一霖的母亲做保姆,被那个家庭的男主人觊觎、被女主人仇视、回到家里看到儿子与杜见锋在一屋呛鼻的药油味道里翻滚,那一刻我真的是绝望的。但是这个母亲最后来到杜见锋的病床前,轻轻对凌远说,我是他的妈妈。只有善良才有资格批判邪恶,只有爱才有能力愈合仇恨,我在有鹿的文中看见无数处阴暗的角落,也看见角落里那些被践踏蹂躏、仍然生生不息的善良和坚韧。

  

有鹿笔下的小人物都有一身的“毛病”,但也都热热闹闹悲欣交集勇往直前活出诗一样的人生。李清江、刘蛋蛋、方晶晶、冯走之、邵洋洋、夏利,他们言行夸张举止荒诞,然后有鹿会冷不防在这荒诞背后开垦出一块荒凉,就像小丑的眼泪,烫你一下,让你想要哭着去拥抱他们。杜霖、凌李、谭凌就穿行在他们平凡的身影之中,淹没在俗世的烟火尘屑里,在某一个街角与我们擦身而过。读着这些文章的时候,我几乎忘了自己的目的是追一对CP。我沉迷的是有鹿对角色内心的剖析,对人物关系的掌控,看他们如何相互需求继而相互拯救。所以我看到《远有言寺》的时候完全没有纠结水仙或者CP的问题,我就是单纯地想听有鹿说故事,想看这两个“老油条”之间的碰撞交锋。《远有言寺》中,谭宗明在自己的办公室辟出一间咖啡室,如同一块心灵的憩息场,他站在里面为凌远打开了一道门缝。凌远穿过黑暗得令人窒息的抢救室,看到孩子抱着球回头绽开一个纯真的笑脸,闻到一缕似有若无的咖啡香……这些情景都是迷人的,而《远有言寺》远远不止我所描述的这样静谧温情,有鹿目前并没有将任何赞美的词句安放到他们身上,相反地,她写他们相互猜测,客套奉承,利弊权衡,闪过心头的每一道思虑,都是老油条的作派,也都是一场旷大的孤独。人生如旅,许一霖的行李箱里装着宝物和童年,李熏然的行李箱里装着驼铃和花园,谭宗明与凌远将要携带着什么为彼此驱散孤独,我满心期待着!

谢谢长夜姐姐做图。总说自己无以为报,无以为报的就是这些熟悉又陌生的朋友们总是有惊喜给我,还包括这一年多写文以来所得见送给我的许许多多美丽的言语。我是个自视甚高但优点寥寥的人,也不太知道谦虚为何物,常常班门弄斧以致贻笑大方。但无论如何我感谢诸君的心是纯粹的,它不因为我的自大而轻视谁,也不因我被指摘而怨怼谁。我非常非常感谢你们,无以为报。
(《远有言寺》是从去年开始写的一篇“谭宗明X凌远”水仙,为了不打扰不吃水仙的人们各自主页的秩序所以用了另外的账号来写。)

何堪最长夜:

【谭凌】【远有言寺】 @青山有鹿 

今天的我们,好像在做同一件事。嘻嘻。

你们都来看我鹿的《远有言寺》啊。这里有诗,也有远方。

【凌远X王凯】平凡时代

简介:

论一个面对理想和现实碰撞的三十五岁青年是如何屈服于现实,以及一个充满理想却沉沦于现实的二十七岁青年将如何实现理想。

(Norma说,这个叫「半RPS」)

  电脑里不知道怎么就下载到了病毒软件,自动自发地装了七八个垃圾程序,还清一色自带不好用的十八线浏览器,十分钟里侧边能跳出三百个广告窗口,还时不时闪出美女邀聊小视频。

凌远一边小心翼翼保存论文,一边无可奈何地打开控制板开始筛查。他前几天去亲戚家串门,亲戚家的小初中生拿他的电脑修了几张照片打印出来,也许是装修图软件的时候不小心下载了个病毒插件导致他的电脑如今广告不断。于是他一边卸载一边杀毒,还得忍受侧边栏隔三差五弹出来的QQ聊天提醒——可是得提防着那些提醒,不小心点进去就不晓得下载了个什么山寨游戏,坠得电脑跑都跑不起来。

“拿酒豪饮,陪我来!”

侧边突兀一响,看来又是自动播放了个什么广告:“三界神游,于我忘忧!”

凌远的手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到了侧边栏五厘米见方的视频插件上。

“三界美女带你神游天际,还有帅哥语音等你一起哦!”

广告就只有那么一瞬,喊着忘忧饮酒的男性嗓音像针掉进海里。

真像啊。

凌远盯着小视频闪来闪去的山寨网游看了一会儿,继续卸载那些乱七八糟的病毒弹窗。

 

1.

“哎!这个剧本你看一下啊,词儿我都给你标出来了,一共十五句,酝酿一下感情啊!”副导演迎面甩给王凯一本画得花花绿绿的词本,经纪人朱冬阳从旁边挡了一把,词本转了一圈,掉在地上。

“十五句,好家伙,还比不上咱一路烧油费力下的工夫呢!”朱冬阳今年虚岁三十三,带着比自己小了快半轮的新演员闯江湖,对这种片酬两壶醋钱的小角色有点不屑。

“我酝酿酝酿感情。”王凯从地上捡起词本,“十五句,比上次强多了。”

朱冬阳看他一眼,觉得眼前这个大学毕业没几年的毛头小子有点愣。他以前是做金融的,转行成了经纪人,人生舞台的跨度有点大。刚入行的时候俩眼摸黑,带了几个和王凯一样的小年轻出道,不知道是不是当年做金融的后遗症,朱冬阳谨小慎微到了病态的地步,别人一个电话过来邀约商演,他在心里想出了几百条万一违规违法该如何服刑。对方三天前打电话,朱冬阳三天后还没规划好日程,救人还有黄金七十二小时呢,他一拖竟然拖到一个礼拜以后,渐渐就根本没人找他邀约,圈子里也不避讳,对他的评价就俩字:墨迹。

墨迹的经纪人只能带出不温不火的演员,早先公司安排的几个都单飞了,跟他吵一场,造出点声势,再去公司拍桌子。几年下来他就成了专接新人的经纪人。公司也知道朱冬阳的缺陷,可惜又不好意思换了他——虽然人是墨迹了些,可毕竟以前搞金融的,经济敏感相当强烈,用他当经纪人,挣是挣得少,可他有一点保证让人放心,那就是能在绝不违法的情况下,合情合理的把利益最大化。

朱冬阳看着小年轻开始酝酿感情了,自己躲到一旁抽烟。

“阳哥,上回那个代言怎么着了?”

正抽着烟,迎面过来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是跟着自己实习的新助理吕贤。吕贤的偶像是香港演员吕颂贤,十八岁生日那天,他自己拿着户口本跑到派出所改名,点名要改成吕颂贤,人家说你也叫吕颂贤就太狂了,折中一下,叫吕贤吧。

“还代言呢,让我拒了。”朱冬阳有点生气:“代言裤袜,还是女式的,你说咱这明明白白的大老爷们,代言女士裤袜,广告词怎么写?‘莎君牌裤袜,我没穿过,但我推荐!’?”

“莎君牌?”吕贤也掏出烟点上:“怎么不叫消毒?”

“是个私人厂子,老板娘叫马莎,老板叫李君,为了体现夫妻关系和睦,注册的所有商标都叫莎君,不过现在就只做裤袜。”朱冬阳嘬了一口烟狠狠一啐:“还给我画大饼呢!说现在初期市场做裤袜积累财富,明年开始投入秋衣运营,后年争取击垮恒源祥成为保暖界领军,我日,这两口子没睡醒吧?”

吕贤看着朱冬阳嘴巴一张一合的冒烟,觉得他性感极了,直接伸手过去从对方嘴里把烟卷揪出来,自己吸了一口。

“阳阳,夕阳下的你显得特别的好看。”

“滚!”

王凯被经纪人这一嗓子喊得一愣,赶紧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没什么,王哥,你说阳阳是不是特别好看。”

“你们都进行到这步了?”王凯特别佩服:“这刚认识几天啊,少男的恋爱就是说走就走,真棒。”

“我卸了你啊!”朱冬阳受不了自己三十来岁的人被两个毛头小子一左一右的揶揄,他抬手打飞了吕贤嘴里的烟,骂完人又对着王凯哼哼哈哈:“背好台词了?”

“就十五句,分分钟的事儿。”

“那也得好好对待,别出岔子。”朱冬阳拿出一副混社会多年的架子,“对了,上回说的那个网游,你回去别忘了玩儿一下,下个月他们可能有采访,你得知道里面人物的关系。”

“成。”王凯挺虚心:“我回去就注册个号。”

“最好注册个正经的号,别弄一堆什么‘风的哭泣是烟的离去’这种乱七八糟的名字,这个游戏前景不错的,公测上线几十万人都在玩儿,以后万一有了规模,提起游戏就想起了你,这就叫积累人气,懂不懂?”

“那我正经玩玩儿。”小年轻挠挠头皮,他也不少玩网游,光怪陆离的世界里,骑着鹅的少年被风追赶着,云揉烂了月光,一缕一缕的光束溢满葳蕤,最后少年飘飘荡荡,掉进了一片伤心的汪洋。

 

2.

也不知道是不是拍戏太累,小年轻王凯连着赶了三场夜戏之后高烧来袭,烧得他简直神魂颠倒,这种感觉上一次还是读高中的某个傍晚,一个差生被老师留下卖苦力搬第二天合唱节的桌椅,热火朝天的人群有个偷懒的,躲在楼梯拐角偷偷摸摸抽烟。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颠倒的神魂从肉体出离,火烧火燎,跟着一个背影瘦高的青年飘远,一直飘到了月光下面。

 

“王哥!王哥!”

吕贤的声音由远及近,脚步嘈杂。

“怎么回事啊?下一场还来不来了?”

导演助理气呼呼的,看着一个五大三粗的人背起那个叫不出名字的十八线客串,十八线的经纪人也急吼吼的,在五大三粗身上来回摸。

“阳阳,现在摸我不太好吧,要不咱回家再?”

“少他妈废话,车钥匙呢?”

“在在在我屁股兜里!”

导演助理看着眼前两个大男人演了场对手戏,身上还背着一个十八线,助理的白眼简直要翻到天上。

“我说,下一场还来不来了?”他又问了一遍。

“来不了了!没看高烧了吗?”经纪人也气呼呼了,他终于摸到了沉在裤兜里的一串钥匙,捏出一把,对着导演的人没好气儿。

“那只能过后儿再说了啊!”助理也不客气:“拢共不到十场戏,故事还挺多。”

“人吃五谷杂粮谁不得病?”朱冬阳看也不看对方:“下回说这话先摁着脑袋想想自己吧。”

小年轻的十八线烧得迷迷糊糊,他身体底子向来不错,在北方混了几年也早就克服了水土不服。今天这场病突如其来,却又酝酿多时。大抵原因是这几天没黑没白地玩游戏吃快餐,玩儿到点了就出门赶场,赶场结束再回去继续在花花绿绿的界面上厮杀,一来一去十多天,睡眠不足饮食不调,再加上杂七杂八的着急上火,头天还是偶发咳嗽,二天就是鼻塞声重,以致病势汹汹,高烧不退了。

“你说你也是的,叫你玩儿网游,不是叫你玩儿命,怎么连睡觉都给顶了?有那么好玩儿?”朱冬阳一边开车一边快速思考,得找个离片场近的医院。

“别说,这个游戏做的挺不错的。”十八线的小年轻挣扎着回忆:“打怪,那些怪做得特别真实,小吕,我推荐你也申个号。”

“好的王哥,我今晚就申,咱俩组队开黑。”

“好说,回头我加你。”

两个小年轻在找医院的风驰电掣中达成协议,老司机朱冬阳在前面听着,几乎要操碎了心。

“你们俩还能干点儿正经事不能了?带你们这帮小崽子是真累!”

两个健康人加一个病号在车里吵吵闹闹,突然病号的手机一响,实习助理接了,十几秒后一脸凝重。

“怎么了?”王凯看他挺严肃:“剧组叫我赶紧回去?”

“那什么,阳…阳哥,咱们换个好医院吧,往市里走走。”

“到底怎么了?”

“他们换人了,不用咱了。”

 

挂号、排队、化验,进急诊之前先量个血压心率,王凯上一次来医院还是半年以前,也是看个感冒,只不过挂的是白天的门诊。门诊不像急诊这样手忙脚乱,三步五步撞到的都是医生护士;救护车来来去去,淡绿的玻璃窗里是一脸惆怅的家属和躺在车里的病人。

他不愿意来医院,从很久以前就不愿意,这并非是他畏惧疾病和痛苦,再大的病和痛苦都是可以追根溯源再找到医治办法的,可他的心里有一簇撕裂了的旧伤,几乎无药可医。好在伤口陈旧,只要不去想念那个月光下飘远的灵魂,他的心就还是圆满的。

“好,先坐着等等,一会儿分诊台叫咱们。”朱冬阳拿着医保病历本挂号归来,吕贤去买晚饭了,他们仨都还没吃,等会挂上点滴,空肚子的肯定要心跳过速。朱冬阳把病历本塞进王凯手里,摸到了烟盒,打开看看又放下了。

“没事儿,早我就说了才十五句词,太少了。”朱冬阳摩挲着烟盒尖锐的棱,“刚出道都这样,红了就好了,邀约不断,还有代言,数钱手软。”

“我没事儿,谢谢阳哥。”十八线小演员翻开自己的病历本又合上,那里面空空荡荡没有记载,他看着大理石地面刺眼的反光和候诊区贴墙两排椅子上满满当当的病人和家属,突然想起网上一个段子。

“想什么呢?”朱冬阳碰他一下。

“想起有个图,网上的,说从这条路走过去,有走T台的感觉。”十八线指着眼前的过道:“就这条路,为什么呢?因为两边都是人,T台也是这样的。”

朱冬阳听得出小演员话里的失落,他摸摸兜,掏出个口罩。

“戴上吧,别有狗仔拍咱们。”

“我还戴?”十八线笑得一脸苦:“狗仔都不认识我。”

“迟早有一天得认识,红得发紫。”朱冬阳也不坚持,随口安慰他几句就收了口罩又塞回兜里。他今年虚岁三十三,四年前离婚,房车钱都赔给前妻,自己净身出户,现在跟父母挤在一起住老民居;离婚之后转行当了经纪人,事业一落千丈,别说白手起家,就连存款都没攒到六位数,三十好几的人怕给爹妈丢人,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出门揣一个口罩,远远碰上熟人就拿出来戴上。

分诊台的人来来往往,病人和家属也走来走去,夜里得病的人不少,有躺着进来的,有坐着进来的,还有王凯这种被背着进来的,无论进医院是怎样一种方式,能想到在医院走T台的人想必也是心大,因为在这种地方争分夺秒,一场又一场生离死别也许就发生在隔壁,这么痛苦难捱了,还有人形容是走T台。

十八线的小演员低着头扒拉手机,拿百科搜自己的名字,寥寥几条消息,还都是被媒体随口一提,有点寂寞。

寂寞青年的面前出现一小阵骚动,他抬起头,看见几个护士对着一个人问好,那个人由远及近,白衣飘飘,简直非常T台。

白大褂估计是个领导,一路上严肃活泼,兼顾团结紧张,脸上随机微笑,一看就是不走心。白大褂从一排人面前飘过去,又飘回来。

“王凯?”

 

3.

“同学,咱们学校禁烟。”

王凯闻声抬头,看着眼前站着个瘦高个,谁啊。

“老师?”他咕哝了一句,不像啊,哪儿有这么年轻的老师,也就一副大学生脸。

“我不是老师,”大学生脸站定在楼道里:“你最好不在这里抽,有监控。”

“吓唬谁呢,哪儿有这么高端。”

抽烟少年天不怕地不怕,但还是老老实实站起来拍拍屁股,拇指食指一捏,指缝里漏出火星,烟就灭了。这是他练了小半个月的成果,徒手掐烟,又帅又霸道,就是开始练习的时候手指头受罪,烫出过好几个泡。

对面的瘦高个看他起来,就指着天花板一个小拐角,说:“监控就在那里,是闭路监控。”

王凯跟着那只手使劲看了半天,天花板空空荡荡。

“你骗我呢吧?”

“一说监控就马上不抽,说明还能克制自己的坏习惯,为什么不养成良好的生活作息?抽烟有什么好的?”

瘦高个跟脑袋有问题一样自顾自说了一堆,惹得眼前云里雾里的中学生后背一凉,老说学校下面是个坟,这该不会是闹鬼让我碰上了?

“凌远?”

好在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一个挺年迈的声音从楼上传来,王凯抬头看看,是高二的化学老师邵晓辉,不教他们,可是眼熟。

“邵老师。”凌远对着邵晓辉问好,毕恭毕敬。

“你难得来咱们学校一趟,快上来喝口热水。”邵老师仁心仁德,招呼从前的得意门生一同叙旧。

那个叫凌远的就点点头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了立在楼道里的学弟一眼,人啊,真是一年不如一年,这才毕业几天,学校里就有后进生公然抽烟了。

直到后来王凯才知道,那天脑袋有问题又跑去跟化学老师叙旧的瘦高个是为了校庆特地赶回来的校级神话,他高考那年拿到了市里的理科状元,教过他的老师无不称赞这个学生的聪明上进,仿佛他念书是为了放松,老话说,不费吹灰之力。

不过这种学生对于王凯没有任何吸引力,他成绩一般,人缘一般,在学校里不是风云人物。茫茫黑夜里,他的心和宇宙都跳入一片躁动之海,在海洋的尽头,他做了一个想出人头地的梦,梦里的他拥有传统又新潮的帅气,百花簇拥,芳菲盛开。

但被簇拥的人,闪着光的人,似乎都是特立独行的。领悟到这个规律的他开始转而搜罗了神话的只言片语,因为他想知道一个神话该怎样炼成,正如同他想知道假如自己也打算变成神话,他的人生应当怎样度过。*

“神话您好,我是您的师弟(邵老师代过课)。众所周知,在一个人想要成为与众不同的人物之前,天必将苦其心志,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现在本人三天没吃饭,生活费告罄,又苦于题海无边,我想这是天将降大任于我的前兆。但在此之前,我想和您对谈,以知晓大任来临时应该如何应对……”

凌远揉揉眼睛,定定地看着手机里几乎小作文规模的短信,洋洋洒洒,脆弱且幼稚,又夹杂着一个理想主义少年的困惑和张扬。

“….这是我的手机号,希望您不吝赐教。王凯”

凌远摇摇头,没理。学校里这种孩子多了,小小年纪就热泪盈眶,觉得自己应该干一番大事业,做个领头羊,可是特立独行有什么好?他自己就是特立独行的人,他不觉得这种闪耀有什么美好,他反而渴望一种平淡如水的人生,一种无论上一秒做了什么,下一秒都按部就班的平淡人生,仿佛只有在那种人生里,他的虚无才会变成热烈,变成享受人生的、具有实感的热烈。

一连几天,那个叫王凯的始终不肯放弃,一直给自己发短信,有时候谈谈天气,有时候说说理想。凌远忙于学业,回复的文字从来都是简短的,唯独有那么一次,他心情极差,洋洋洒洒回复道:“我不认同你对于大任的看法,这个世界都具有本源的、基于某种规律而存在的进程,你可以称之为命运。如果命运的急流是通过随机抽取大任而落在每个人肩上,则这种抽取十分不公平,至少对于被抽中的人来说,他不具备选择的权利,而人应该是生来平等的。”

这样一条回复,原本是发泄凌远自己心中的怨怼,却在王凯眼中变成了辩证的看待命运;于是他努力用高中生的思维回应着凌远对命运无选可选的贬斥,一来二去,他们的谈话也渐渐深入,从浅显的人生观,过渡到了更为浅显却务实的价值观上,期间夹杂着两个年轻人的梦想和爱恨情仇。

然后直到有一天,在一个柔情似水的夜晚,他鬼使神差地吻了凌远,那是他们成为朋友的第六百多天,所有的月色在那个吻之后戛然而止。

 

*改写自保尔柯察金《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4.

“姓名”

“王凯”

“年龄”

“二十七”

“过敏史?”

“青霉素吧。”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三天以前是低烧,没注意,慢慢越烧越高,刚才护士台测是三十九度五。”

凌远隔着口罩看他一眼,低头记在病历本上。

“医….”朱冬阳低头看一眼,瞪了瞪眼睛:“那个,凌院长,他这个情况是不是挺严重的?用不用住院治疗?”

“扁桃体化脓,高烧引起的轻度脱水,不用住院,先输液,再观察观察,没事就可以走了。”

一切公事公办,急诊科继续人声鼎沸。凌远努力在落笔的时候保持克制,因为他看不得王凯那双写着惊讶和惊喜的眼睛。

朱冬阳交费取药去了,吕贤二十四孝好男人,跟在自己的师傅兼暗恋对象后面跑来跑去。凌远和王凯面对面坐着,气氛和当年月色倾流的那晚一样,充满尴尬、不知所措和心知肚明。

“挺好的?”戴着口罩的大夫露出两只眼睛,目光冷静。

“挺好的。”

“感冒了,或者说身体不舒服了,首先就是找医生,不能不注意,甚至忽略。”

“好,记住了。”

两个人再度无话,病人挺多,但急诊科井井有条,并不需要凌院长额外操心,今天下来也不过就是突击检查,谁知道没查到别人,反而被自己的故交给了当头一棒。看着故交低头缩肩地扒拉手机,年轻的院长目不斜视走过去,却鬼使神差退回来。他心中有个沉寂了许多年的山谷,他用一年又一年的时光试图填满它,但在看见那个跟他畅谈理想大任命运的人再度出现的时候,那些填补了快有一百年时光而落下的土一瞬间灰飞烟灭,穿过山谷的风在他耳畔低吟。

风说话了:“凌院长,您吃饭了么?”

山谷里的树抖三抖,继续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凌院长拿笔尖点了一下病历本:“十一点十分,你觉得我能没吃饭吗?”

“我没吃,要不咱们去吃个宵夜吧。”王凯从月色温柔里清醒过来,恢复一个十八线理想主义者的亲和力,他笑着拿出手机开始定位,医院周围不少二十四小时的饭馆,吃顿夜宵不成问题。

“你等会儿要输液,避免空腹是对的,可我没时间。”凌院长努力保持严肃沉稳,然而徒劳无功。两个人又尴尬了一阵——已经习惯了——最后白大褂叹口气,点了点头。

“给你二十分钟吧,吃点清淡的。”凌远抬手摘了口罩,边走边说。

“行”王凯也跟着站起来,朱冬阳和吕贤人影都找不见了,他给经纪人发了个微信,说碰上熟人,约着吃个宵夜,还让师徒俩取了药也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别亏待自己。

凌远把口罩攥在手里,准备随手扔进垃圾桶,王凯却拦了他,另一手接过口罩。

“给我戴戴,我现在,”他戴好了口罩,也只露出眼睛,声音含混着,却充满热烈:“我现在是个演员了。”

 

5.

老实说,凌远并不知道王凯有多红,他甚至不知道这个自诩师弟的年轻人演过什么角色,在他的认知里,演员都是红得发紫,或者起码活跃在镜头里的;而他对面这个喝粥吃蒸饺的小年轻,凌远根本就没有他出演过什么角色的印象。

“我演过一些不太知名的角色,算是一种对自己的锤炼吧。”吃饺子的十八线小年轻面对事业有种挥斥方遒的快乐:“通过表演,算是学到了一些不常有的知识,像是情绪上的张力,还有对人物的揣摩塑造,也挺有意思的。”

“没想到你是走了这条路。”凌远坦白:“我以为你可能是读个比较热门的专业,然后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做演员不踏实吗?”十八线小年轻对这种言论已经免疫,但他还是认认真真解释:“表演也是一种职业,一种活跃在镜头前的职业,并不是轻松的。当然,相对别的工种,它的确有轻松的部分,但总体上,它也有非常辛酸的时候。”

凌远点点头,他对这种看法表示非常认同。职业的光环就像枷锁,桎梏了一个工种原本的面貌,也浪漫化了它的危险性和饱含的辛酸。就拿医生来说,自古医者仁心,也有非常神化,比如妙手回春的比喻;然而医生的无奈不仅仅是面对疑难杂症,还有病患和病患家属由于不专业而提出的困惑,在困惑与绝望相遇,累积到质变的时刻,往往愚昧无知或颐指气使的人就会产生强烈的崩溃,这种崩溃片片缕缕地持续,落下的每一股怨气都如数发泄在医生身上,再经由社会舆论扩大,致使无知者聚集成规模,暴力引发更多暴力,无知带动更多无知。

“凌远?”王凯喊了他一声:“你怎么了?”

“没怎么。”凌远摇头,他想到了许许多多东西,无论是理性的还是感性的,一瞬间涌进他的大脑,月光下凑过来的人放大又缩小,吻带来的狂烈心跳犹如春雷,从头顶集中,又流向四肢百骸。

“吃好了吗?吃好了就走吧,我还得查岗。”凌远恢复凌院长,看着桌面吃空的碗碟,想起心中空荡荡的山谷。

“走吧,我吃饱了。”王凯开始看手机,顺手给自己的经纪人打了个电话。

“行了,他们俩也吃完了,在小花园等我。”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对着凌远笑:“你先走吧,我怕有狗仔。”

凌远看他笑得挺疲惫,心里觉得一阵酸:“那我不耽误你时间,先走了,回见。”

“回见。”

王凯看着凌远走出饭馆大门,低头看表再等红灯。深秋夜凉如水,凌远像多少年前一样披着月光而去,头也不回。

十八线小演员戴上口罩,深深吸了一口,口罩里是属于凌远的空气,他一点也不红,完全没有出人头地,梦想跌落进汪洋之后就消散了,他可能是爱演戏,但他没有觉得自己多么踏实。这个世界,他和凌远所身处的这个世界不缺乏新闻和噱头,人们唱着十年前的歌,爱着小十岁的人,跳着古典的舞蹈,穿着复古主义的舞鞋。他们不爱当代,追忆过往,百花盛开在过去,当代没有什么伟大的,追忆才是成就伟大的基石。

“只有成为追忆,才能成就伟大。”朱冬阳收到一条十八线小年轻发来的微信,一拍桌子。

“阳阳?”吕贤缩回想摸摸师傅头发的手。

“赶紧找人!找王凯!这小子要当追忆!”朱冬阳特别着急。

 

6.

凌远开着车,夜里十二点半,马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和夜空交错闪烁,把子夜的都市迷离成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他没想到能看见王凯,虽然这些年他始终有意识地一面规避一面打听。他想他是老了,三十五岁的人已经不再年轻,可是月色下越跑越远的那张脸却不是停留在记忆里,而是随着他的记忆一同增长,五年十年直到更久,他没有忘记他。

为什么不敢承认自己的喜欢?为什么在渴求他的关爱直至得到了一个吻后落荒而逃?凌远在车里点烟,他开上每天高峰期都堵城一锅粥的环线,在夜风里用不违反交规的速度风驰电掣,星空在头顶迅速褪去,高楼大厦被月光描摹出孤单的轮廓,与他共同体会夜晚的静默。

肖薇的电话打进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声音温和,是典型的中学女老师口吻。凌远看了看表,说自己还在办公室,让她先睡。

肖薇没有做错什么,凌远也没有。他活了三十五年,前十年他痛苦不堪,后面的二十五年他虚伪凉薄;在举目无亲的一个又一个夜晚,他渴盼拥有幸福、充实、圆满且温馨的家庭,渴盼自己是个平凡男人,家有儿女,娇妻相伴。于是他在步步为营地算计着自己的未来,他的每一项选择都被理想中的未来和现实中的未来撕裂成两半。在理想中的未来里,他是一个学习成绩中上,考入二流大学,工资与人均持平的普通人;而现实中的未来,他一次又一次品学兼优,然后子承父业,出任院长,被指摘是个市侩的商人。他在理想和现实的洪流中挣扎,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有任何违背“大任”的想法,他的养父就是赋予他“大任”的人,那是小到一蔬一饭,大到人生方向的养父,慈祥的爱包围着他,让他行将溺毙,永无天日。

于是他在永无天日的晦暗里继续他的梦想,他需要平淡无奇的人生。他不该和那个在学校里大口抽烟的男孩子搭话,也不该回应对方不休不止的“请教”,那个男孩眼里有光,一万年,凌远明白,王凯的眼里有一万年聚集而成的光,他照向自己,让自己抖落掉冰冷的风,让自己在光芒里走入未知——即使那是一个舒适快乐的未知——凌远又开始害怕了,他担心自己的梦想在被人为破坏多年后又要滑出他规划好的轨道,所以他落荒而逃。可以了,他想,他得到了一个吻,就算是把自己困在山谷,那个吻也是山谷里将倾的月色,时间会填平一切,泥土将覆盖一万年的光。

凌远狠狠把烟头碾灭,车里烟熏火燎,肖薇明早又要抱怨。他的老婆和他通过相亲认识,是一个凌远理想中的平凡女人,名字平凡,工作也平凡,对爱和美的期待更是无以复加的平凡。他很满意这样的女人成为自己的太太,因为这一切都太平凡了,是他梦想中的一份安稳和宁静。

凌远打开所有车窗,夜风涌入,他下了环线,停在路边。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他没有提,肖薇也没有提。她上班面对一群中学生就已经足够头昏脑涨,公婆和自己的父母又要求夫妻俩早些孕育爱的结晶;这些婚后压力让夫妻二人的生活平淡无奇,除了同床共枕,就是努力造人,但也许是丈夫看惯了太多裸体,又也许是太太本职教书育人,总之他们的床上生活几乎没有激情泛滥,只是在黑暗中完成一次又一次造人的动作,然后洗澡睡觉,几天后验孕棒扔在垃圾桶里,夫妻俩各自沉默着等待下一次排卵期。

今天不一样,这样的平凡也许会在今天有所转机,凌远遇到了当年让自己畅谈理想的人,想起了当初那个美丽的吻,他不会有回头路了,日子在一天天走上自己设定的轨道,一个快要四十岁的人,无法再深陷情爱的泥沼。可是他第一次想到了浪漫,想把发芽的希望之花种进自己的心里,于是他拨通了电话,安静又期待地等了十几秒。

“肖薇,”凌远的声音有点热烈,“结婚三周年快乐。”

“今天吗?”肖薇睡意朦胧的声音传来,伴着一阵冰冷的风。

 

7.

朱冬阳拉着吕贤满城找自己那位要成追忆的十八线小年轻,做好了随时报警的准备,俩人出了小饭馆,朱冬阳一个电话打过去,响了三声对方就接了。

“凯子,想开点儿!”朱冬阳开始回忆手里有什么能够打消对方轻生意识的筹码:“想想你爹妈,想想你自己,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王凯的声音透过电话,有点孤单:“阳哥,你误会了…我在蝴蝶酒吧呢,你来一趟吧。”

朱冬阳闹不清十八线的意思,只好先带着吕贤赶赴酒吧,先找到人,找到人就好说了。朱冬阳把车开得飞快,从医院到酒吧也就十五分钟,这种沉默的风驰电掣让他想起了自己以前那份职业,银行的信贷经理,手下几十号白金客户,每天的工作就是替客户排忧解难外加利益最大化,老婆怀孕十二周的时候出血,可他从知道老婆怀孕开始一共在家不超过十天,人在外地飘,根本顾不上回家。接到丈母娘电话的时候他正拉一笔三亿的存款,酒桌上喝得神志不清,存款最后没有拉到,大客户也跑了,他带着满身疲惫回家,老婆一家人正襟危坐,分财产,谈离婚。

那个晚上,就是答应了离婚的那个晚上,朱冬阳也是这样沉默着风驰电掣,老婆对他不满意不是一天两天,冰冻三尺的事儿。谈完之后夫妻情断,前妻让净身出户的朱冬阳打包行李,朱冬阳收拾出一个箱子,去外面找旅馆。那时候他开着车,心里发疯一样要找东西,他不知道自己想找到什么,也许是他飞了的客户,也许是他心寒的前妻,也许是他早夭的孩子,他在心里想着,先找到人,找到人就好说了,但他找了整整一夜,东方既白的时候一头撞上隔离带,医院里躺了两个月,病好以后被换岗,最后银行里待不下去,就辞职转行。

事业一落千丈了,还要充当知心大哥,心累。朱冬阳觉得自己肯定能把王凯劝回来,大不了就把自己的过去告诉他,十八线又能怎样?又不是永远十八线,二十多岁的青年烂漫如花,挫折也不过尔尔。

两个人到了蝴蝶酒吧,没费力气就找到了喝得意乱神迷的十八线。十八线喝得舌头都大了,吐字不清,他心里的旧伤就那么被割开了,很疼。凌远根本记不住自己,这让他的伤口疼上加疼。他不年轻了,凌远已经是院长,出人头地,而自己还在十八线混来混去,他不能再这样度过人生,这种人生太虚无了,他需要一个热烈的、光明的未来,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时代。

“我要成为追忆!”王凯说,“我得红,必须得红,不能再这么下去,我必须让别人记住我,我需要一个契机。”

朱冬阳按住还要继续豪饮的十八线,他的心里有一块地方被挖开了,他知道眼前这个十八线的眼神是在和自己说再见,今晚和四年前的那晚重合,他和她,他们都厌倦了这个唯唯诺诺的自己,厌倦了这个自己所带来的墨迹的世界,于是他们和朱冬阳说再见了,因为“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好好,凯子,你现在清醒着吗?”

“我清醒着。”

“你听我说,我有个朋友,也是圈子里的,他认识一个制片人,那个人下月准备开个影视公司,你去试试,新公司都缺人,你去试试。”

“阳哥,对不起。”十八线的眼里都是愧疚,“你带我这么久,你看…”

“不碍事,我太墨迹了。”朱冬阳笑得发苦:“你也别和公司拍桌子了,好聚好散吧。等以后红了也不用和别人提起我,我也带不出能红的人,抢不到你的饭碗。”

“我绝对不干砸你饭碗的事儿。”王凯说的非常认真。

 

8.

凌远哄着孩子,肖薇守在厨房给孩子热奶。他们终于造出人了,两边的父母非常满意,这是长辈眼中最美好的家庭生活,婴儿手腕上的小银镯一闪一闪,衬托出的小胳膊白白嫩嫩,像一条挥舞着的藕节。

“看会儿电视。”肖薇拿着奶瓶过来,手腕上滴了几滴,又递给凌远试试,她看着丈夫手法熟练地抱起孩子喂奶,就随手调出一个台。

“又是他,最近他的戏可真多。”肖薇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眼睛都落在吃奶的孩子身上。

“谁?”凌远没抬头,调整着奶瓶的角度。

“王凯,演过什么来着?…反正他最近挺红的,好几部戏都是他,我学生里也有喜欢他的,整天上课下课刷微博,就为看他。”

凌远喂完了奶,把孩子交给肖薇。

“你拍拍,我去书房写点东西。”

“妈说十一带着孩子回去住几天,上回我给我妈买的羊绒衫,叫什么,莎君牌,那个挺保暖的,回头你替我问问你妈穿多大号的,我赶紧买了,要不等学校月考我又腾不出工夫,你记住没啊!”

“穿M号!”凌远回了一句,打开电脑,他的电脑这些年换了一个又一个,外观越来越精简好看了,性能也不错,时代变迁真快,他从一次又一次产品发布会中感受时光的流逝,感谢光阴,他的山谷自从天崩地裂之后,好像真的慢慢被填成了平原。

而那双一万年的眼睛还在发光,只不过不是在他面前,不是在月光下,而是在电视机里。

“这是我的选择,你,值得拥有。”

凌远看着广告里熟练背词的一万年星光,想起那个月色倾流的晚上,一个在青春和未来里莽莽撞撞的少年和他畅谈,还带来了一个美丽的吻。那是他心中一场介于理想和现实的梦,他把那个少年当成追忆,和眼前这个从容的青年演员重合,他的追忆终于圆满了,画上一个句号,一个止于平凡的句号。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这种选择并没有不公平,它只是一个人通向未来的、众多路途中的一条,有人实现理想,有人安于平凡,大任的构成本来就是理想和平凡的交集。人生就是无间地狱,人们沉坠阴沟,只偶然时刻向往璀璨的星空*,只是那个时刻不常有,也许一生仅有一次。

“——你有多好看呢?宇宙里揉碎星光的银河,都不及你一半的好看。”多年以前,在凌远落荒而逃之后的那个夜里,他曾对着一个遥远的人这样说道。

 ==完==

*出自王尔德《自深深处》

今天又给李熏然换了衣服....

啊,小王子

诸君:

   因着最近许多人反映不可说的部分看不了,我自己重新发了一次但依然看不了,所以在此将全部已完结的作品打包发出,格式已经尽量调整,但结果也许不尽人意,还望大家海涵。

  本次整理作品:《明家七物》(楼诚,含番外三篇)、《清光长送人归去》(楼诚)、《你不懂我夕阳西下的本体论》(杜霖,含番外四篇)、《关于冷酷仙境中不常见的远山含黛与杀戮轮回中常见的形而上学》(杜霖,含番外三篇、诗两首)、《为往圣继绝学》(凌李,含方冯番外一篇)

  本文包禁止转出LOFTER,禁止商用和二次上传;可转换为盲文,可做有声书。简单来说希望您只是看或读,不要做以外的事情。

  希望诸君下载后,如遇空白或错误文档烦请及时告知;最后祝新年快乐,万事顺意,身体康健。

                                                                           青山有鹿

                                                                     二零一七年一月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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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码:cevq

 

 

这是今年的最柔情似水,也承蒙厚爱。

从一开始写楼诚同人就觉得无以为报,今天终于深刻理解了这四个字饱含的欣喜和对自己能力太浅的无奈。啊,还能说什么呢,楼诚是白月光,在四季分明或不分明、星星有或没有的晚上都孤独又美丽。无论是两年还是更久,我都没后悔动笔,也不会对楼诚失望,因为白月光让我体会了人间最奇妙的情感,比初恋还甜,又沉重得像栓住鹰的枷锁。

谢谢长夜姐姐馈赠,愿您今后的每一瞬幸福都能拉长成余生。

何堪最长夜:

【新年贺】【自制伪装者MV】陀螺

“死间计划”故事线。

CP:楼诚、风镜、台丽。

春节将近,送上我人生中第一支MV剪辑,献给最爱的楼诚一家,借此向所有抗日英雄致敬,和平年代每一个节日的合家团圆,都是属于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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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处女作,当然要送给初恋啦 @青山有鹿 

《陀螺》这首歌是我鹿推荐的,很喜欢万总的原唱,它的沧桑与绝望简直摄人心魄。李健老师的版本更像一场倾诉,结尾部分又有一种酣畅的宣泄与力量感,觉得更适合这个故事。希望有鹿能够喜欢。也表白所有还爱着楼诚的朋友,新年快乐,新的一年我们继续相伴!

【凌李】降雪注意

(一个小时候的故事)

本来说好了是要下雪的,可惜北来的冷空气太弱了,于是只是给了城市一点冰冷的风。其实不下雪也有好处,在下了雪也会马上融化城市里,无论下多久的雪,最后也都是变成地上浓浊的泥浆。

「然然,爸去上班了。」李副组长走进卧室拍醒还在睡觉的儿子,小孩子夜里也不老实,蹬腿踢被子,脚还踩在枕头上。

「听见没有?」李副兢兢业业,腰里别着的黑色寻呼机又是一阵响,还是支队的人找他。

「桌子上有十块钱,去外边买点也行,等我回来也….」

「我吃牛肉面」

一直闭着眼睡觉的小孩子终于睡醒过来,用脚一点点勾起蹬得半坠下床的被子。

「行」

 

木门咣当一响,由外自内撞上,接着又是防盗门吱吱呀呀的声音。方才还趴在床上不肯起床的小孩子慢慢勉力着起身,太懒惰了,冬天床褥之间的温暖是起床的最大阻碍,但他一定要起来,因为报纸和广播电台都说今天会有一场大雪。

大雪是到底有多大呢?慢腾腾穿着衣服的小孩子被衣服冰得打颤。书上说大雪纷飞的盛景,最美莫过数鹅毛大雪,他曾翻过成语字典,习得鹅毛大雪是一种比喻修辞,可纵然只是比喻,也一定是有所依据。李熏然没很见过大雪,儿时曾见过一场不大不小的,落了不到半天,雪花轻盈可怜,落在地上马上变成一朵雨,地面很快湿润起来,颜色也渐深。那时候他站在高处伸出手,一小片冰凉就卧进手心,只是凉一下,快到让人来不及细看雪花的形状颜色,在把手收回来的瞬间里,雪花就变成了水。

待到终于穿好上衣裤子,仿佛已过了半个小时。天阴沉,看不出是不是要下雪,但黯灰的天色像是下雨之前的样子。小孩子打个哈欠站起来,又是一阵抖,伸脚踩进鞋子,还要再抖。抖了几次之后也就渐渐熟悉起这阵寒冷,加之身上是暖的,慢慢就适应了。恢复活力的小孩子在小房间里踢踢跳跳,想起电视机上闪转腾挪的武侠和奇幻不已的轻功;他的房间布置简洁,除了单人床一张,衣柜一个,课桌椅一套之外也就再没什么。他这样飞腾闪转,模仿盖世神功,不免要嫌小家具碍事。习武场素来平坦宽阔,两边要有大侠打擂;即便不打擂,练功的胜地也从来都是仅有花草点缀,而没有这些现代家具的。小孩子想起达摩祖师开山劈石,免不了也要模仿一番,便飞扑着徒手向被子劈去。棉被劈落下来,仿佛真如神功盖世,小孩子为此雀跃非常,便要做个抱拳承让的姿势,后退时却一脚踢翻了椅子。

椅子倾倒时的巨大响声把李大侠带回了现实,好在只是椅子倒了,如若是桌子翻了,则上面夹着的台灯笔筒也要一齐摔坏,到时候就免不了有一场李大侠被打屁股外加责罚背书抄写这样的窘况。李大侠以手抚胸,乖乖巧巧搬起椅子,摊开书本准备念书时想起爸爸已经去上班,家里此刻没有大人。思及至此的李大侠便嗷呜一声怪叫一跃而起,动作剧烈乃至再度掀翻了椅子。

虽然家里没人,但现有的小家具也还是要爱惜。李熏然对着一大早便翻倒两次的椅子感到抱歉。这套桌椅还是妈妈在的时候,一家三口一齐去商场挑选的。那时候他还尚未读小学,妈妈嫌他顽劣,就决定在家中先置办一套课桌椅磨磨他的脾气,教他“手背后、坐如钟”,以免将来上了学坐不住。尚在初夏,周末的时候妈妈和爸爸一左一右拉着他出门。温风猎猎,远近的树被摩擦出细微的吟响,妈妈的手那样柔软,爸爸的手却干燥而硬;小孩子一蹦三尺,在父母有默契的同时抬手中悠悠荡着。而现在回想起当时,虽然年纪还小,却有心满意足的快乐。现在他再也没有那种快乐,初夏来来去去,他的心总像羽毛,飘飘荡荡,在无限的日夜里没有归处。

这种不知缘何而起的、内心空落落的感觉尚未散去,防盗门就被敲了几下。是很轻柔地敲。李熏然家的防盗门装了有些年头了,有时候敲得用力便整个门震得簌簌作响。门外的人搭着把手敲了几下,没人应,他便用些力气再敲,却努力克制着不让铁门震动。

「谁啊?」

屋门打开,小孩子还是刚睡醒的样子,一头乱发蓬松着。

「我」

门外的大孩子身量略微高些,于是门内的小孩子就抬着点眼睛看他:

「哥哥好,怎么了?」

「你别那么大动静,影响我写作业」

小孩子没想到楼下的哥哥跑上来是批评自己的,又一想到人家的周末已经开始做功课,而自己才刚刚起床,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哎,对不起,」小孩子挺诚恳:「我不弄了。」

「行,那我走了」

大孩子转身要走,却被叫住:

「哥哥,下雪了吗?」

 

凌远实在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放着好好的功课不写,反而被楼上的孩子拽出了家门。他今天的学习计划是完成作业、复习四年级课本、弹两首练习曲,再观察金鱼切开尾巴后的恢复状况;学习计划之后还有预习计划、春蕾杯作文赛的初稿、奥赛题二十道。凌远的日程排得像个大人,连休息时间都精确到分秒——凌主任给买了一套四本《百科全书》,看百科书就是休息。

「快点,哥哥,你知道今天下雪吗?」

前面跑得正欢的小孩子突然停下步伐回头问他,凌远来不及刹车,只好一偏身子躲了过去,狠狠撞上行道树。

「哥哥,那是树。」

「我知道…」凌远懒得跟小孩子计较:「我在保护你!你知道吗?刚才我的惯性撞到你,产生的动能会让你也摔一跤」

「哦,是吗?」小孩子并不懂得惯性,他敷衍地点点头:「你知道今天下雪吗?」

「我知道…」凌远总觉得自己和楼上的孩子鸡同鸭讲:「冷空气三天前就过境了,天气预报说近期有小到中雪,冷气团南下….」

「那就行」小孩子打断了他:「咱们去看雪吧」

 

于是他们就这样去看雪了,在一个九岁一个七岁的孩子心里,远离小区和家长的视线就仿佛已经是一次漫长的旅行。那时候还没有很多高楼,只有在远离小区大约三公里外的一个街心花园里有一个废弃了的小游乐场,里面的设施因为长久的无人租用维护渐渐腐朽老旧,仅有的一点游乐设施诸如滑梯和小型旋转木马以及只有三个轿厢的袖珍摩天轮都在风吹雨打之后脱落下原本的漆皮,露出里面红黑的铁。那里曾经一度是很多孩子的秘密基地——不过是在夏天,冬天的这里有些太过冰冷破败,让孩子们望而生畏。

然而这两个孩子却不害怕寒旧的设施和掉净叶片的树木,因为他们中有一个是胆子比心大,还有一个是坚定的唯物论。两个孩子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跑进游乐场,灰色的鸟在干燥的土地上找东西吃,食物很少,鸟却有那么多,所以那么多的鸟儿,都瘦得伶仃。

「要不唱首歌吧」

李熏然靠在铁栅栏上提议。天色已经非常阴沉了,可能真的很快就会下雪。他想起小时候看过一个动画片叫做《雪孩子》的,他总想妈妈还没有给自己堆过一个雪孩子,如果自己也有那么一个红鼻子的好朋友,他们就一起堆一个妈妈。他的妈妈是冰冷的,雪孩子也是,所以只有下了雪的冬天才能看见她。

「唱什么?」凌远也靠在栅栏上,他想起一首叫做雪绒花的歌,是他刚刚学会弹琴的时候老师教给他的第一首练习曲。那时候他还对琴很生疏,毋宁说他对一切都很生疏,无论是才见了没几次就要叫对方“爸妈”的叔叔阿姨,还是面前黑得能反出人影的庞然大物,甚至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睡觉的床、吃饭的碗或者手里的笔都有一种莫名的生疏;他总是在思维落进生疏的洞穴的时候反复念着自己的名字,直到他的第一个名字渐渐陌生起来,第二个名字朗朗上口,于是他就在这种自我呼唤中慢慢长大,变成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用他的成就换来赞赏和笑容,但他的第一首练习曲却是简单的雪绒花,每天迎接他开放,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好像并没有什么是在迎接着他的。

于是就这样等着,时间就溜走了。一开始还是李熏然一个人抬起头来看,渐渐就变成两个人一起看了。他们九点半逃离小区,坐了两站地的汽车,下车走路十五分钟,然后在阴天里等。游乐场非常破旧,政府规划街心公园的时候开辟出两块空地,一块是旱冰场,一块是游乐园,后来旱冰场变成了大众舞池,游乐园因为效益不好就关闭了——即使不关闭也不会有小孩子坐只有三个轿厢几米高的小摩天轮,或者四匹小马组成的旋转木马——它的建造原本就是拿来敷衍的,所以关闭和破败也只是必将到来的结局。

等到快要中午的时候,两个人就都饿了。李熏然手里只有早上爸爸留的十块钱,凌远出门只带了学生月票。两个孩子一起去路边的面馆吃饭,十块钱买了一碗面和两个鸡蛋,小孩子熟门熟路,把鸡蛋夹开烫进面汤里,蛋黄就融化在汤和面条上,变成一种金黄色的香浓。

「还下不下雪了?」李熏然边吃边问,天气冷,嘴唇上的浮油就凝冻起来,是张不开嘴巴的厚重。

「冷空气过境造成的气旋是会导致降雪的,」凌远放下筷子,心里也有些期待:「书上应该不会骗人,广播里也确实说冷空气过境了」

于是他们就不约而同放慢了速度,在两个孩子一知半解的世界,书上写的一定会准确无误地验证在现实里,他们并不知道自然科学的规律是体现在多重样本的均值之下,就像他们不懂大人的世界有一句名言,叫做计划赶不上变化。

“今天白天到明天夜间,阴,气温零下二度。明天白天,阴转晴,最高气温三度;本次冷气团过境导致我市城北郊区有少量降雪,市中心及南部地区没有明显降雪…”

两个孩子听着柜台里的广播,不约而同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看来是不下雪了!」李熏然接受命运。

「下了的,」凌远说:「北部和郊区有少量降雪,我的推断还是正确的,严谨地说,是我们这里没下,但冷空气过境的确能导致下雪」

李熏然并没有在意凌远的严谨,他只感觉一个上午都白费了。两个孩子慢慢吃完了面,又一前一后回到马路上。回程的路途因为期望落空而显得沮丧,好在他们还会再路过一次破旧的游乐园,秘密是可以埋葬的,沮丧也可以。

虽然这一整天浪费很多,但小孩子的世界还是可以按部就班。晚上八点,李副组长打来电话,今天他要晚回去了,电话里他笨拙地叮嘱着儿子独自在家要有哪些注意事项,要关好煤气锁好门,不能玩火,早些睡觉。李熏然心不在焉地应着,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琴声,像幼儿园的小朋友也会唱歌的一首歌。他收拾了一会儿书包,又把衣服搭在被子上,然后就靠着墙在心里追随隐约的旋律,很久之后他的心还在唱,但凌远的琴已经停了。

后来到了夜里,李家的门从外打开,进来了一身雪花的李熏然的父亲,中年男人往手上呵气,又进厨房烧一壶热水,最后再看看儿子。他的儿子睡得很香,也没有乱动,像个规规矩矩的五好少年。大雪自半空落下来,午夜广播电台插播了全市降温、降雪,注意安全和保暖的新闻,然而最期盼这场雪的两个孩子却都沉沉睡在各自的梦境里。在平白浪费了整个上午的游乐场,大雪终于到达,温柔地覆盖了白日里两个孩子各自的沮丧和秘密。

==完==

本文可简单概括为:如何文艺地表达失眠。

这是一次心灵的对话

1.你的笔名是?说说笔名的来源吧?

青山有鹿

来自我外公年轻时赴甘肃工作,在甘肃的十几年里他很喜欢当地青色的大山,又经常觉得山中有鹿,后来他在家里总是和我们说起,我就很喜欢这个名字。

2.当写手多久了?

从小时候开始信笔乱写开始计算,大概有十几年了。

3.目前大概写了多少字?

能称作品的约一百七十万字。

4.一开始出于什么心态当一个写手?现在呢?

觉得能把自己的口语表达成书面语再加工成喜欢的样式是一个很静心的过程,现在应该也还是这样的想法。

5.第一次创作是在什么时候?

六岁的时候写了一首小诗,我妈很喜欢,她抄在了她日记的第一页。

6.当时的作品现在读来什么感受?

很喜欢当时活泼天真的构思,也很感叹小孩的世界与大人的世界完全不同。

7.现在主要写同人/原创?

都写。

8.喜欢写什么类型的CP?

很喜欢市井小民的CP,很俗气,又现实。

9.最爱的是哪一对CP/人,有为他们/他做过什么吗?

没有【最爱】的,也没为他们做过什么。

10.感觉自己的文风是怎样的?

有的时候文艺,有的时候俗气。

11.最喜欢的作者是?

这个,因为不希望不太认同我的人们出现“我怎么跟她喜欢了同一位作者”这种心态,所以就不说了。

12.平常会不会花很多时间看别人的作品?

会看的。

13.尝试过模仿别人的文风吗?

喜欢的文风都会模仿,然后把它熔炼进自己的风格,但也时常失败,可见模仿是需要长久琢磨的过程。

14.感觉自己码字的效率怎样?更新频率如何?

也曾兢兢业业,后来懒惰占了上风。

15.创作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癖好?

没有。

16.灵感枯竭的时候会怎么办?

目前为止还没有灵感枯竭过。

17.更喜欢创作什么样的题材?

喜欢探讨社会和人性,价值观和人生观这样的题材。

18.当写手最开心是什么时候?

好像也没有【最开心】的时候。

19.感觉自己作品最大的问题在哪?

初稿的时候很多遣词经常重复,也经常把一件事叙述得过于冗繁。

20.贴出目前为止最满意的一段吧。

明家七物的七篇我都非常喜欢,其实我写的我都非常喜欢且满意,这个观念很自负。

21.写过H吗?

写过。

22.坑品如何??

有一篇小说六年更新了六千字,还在持续。

23.有没有遇到过瓶颈,想过放弃吗?是什么支持你继续创作的?

没有遇到过关于故事线的瓶颈,通常遇到的瓶颈一直是如何把一个人物自然地加入到故事中去。如果无法把设计好的人物融入故事,我会单独写一篇该人物的故事,揣摩他的言行举止和性格态度,从他本身入手,在故事中寻找突破口,如果没有突破口,就增删之前的剧情来适应人物。对于我来说,人物的塑造大于故事本身的构思,因为人物是侧面烘托故事结构、推动情节发展的主要力量。

24.觉得写作最重要的是什么?

个人觉得是知识的储备和对常识的理解,以及在创作中作者本身体现的行为教养。一些小说里经常会有令人感到举止荒诞的人物动态,这些在我个人看来是作者本身的修为没有达到他塑造的人物的水平,所以最重要的还是知识。

25.创作这么久感觉自己有什么变化吗?

感觉下笔成熟了。

26.写完之后有没有检查的习惯,会完结后大修吗?

有时候检查错别字,不会大修。

27.创作时最反感的是什么?

没有【最反感】的事情。

28.对未来的创作有什么计划吗?

很想写两个;一个是院长X明星(同人),一个是菜市场开纹身店的恶霸攻X菜市场管理处会计科唠叨受(原创)。

29.最后给自己写一段话。

你也没有资格总是批判别人,因为你远比你批判的人们愚蠢。

30.暗搓搓圈下自己很喜欢的太太!希望不会被嫌弃,还有好多太太都被人先下手了,默默的怼手指......

没有认识的人了,只有Norma


这谁给我和谐了,不带这样的,本来就人缘差了还和谐本人,是不是lofter对我有什么意见,有意见提头来见!!(不提也行

新年给李熏然换了新衣服和帽子。

啊,小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