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有鹿

你不懂我夕阳西下的本体论【杜霖现代AU】

第四十七章

 

许一霖睡得很香,并不知道有人进了他的屋子。

董宛芳轻轻帮儿子掩好棉被,又拔掉电热毯的插销。阁楼永远昏暗,还有木头陈旧的气味,她摸摸孩子熟睡的脸,看到小木窗的窗台上摆着的相框。

董宛芳拿起相框回到下面,夜灯还亮着,她抚摸着相框凸起的棱。

这是许一霖三岁生日那天,她带他去照相馆照的。
光明照相馆,一九九零年五月五日。
三岁的许一霖笑得拘谨,这个孩子从小就要比同龄的孩子沉默,许妈妈很少能看见许一霖开心大笑的模样,从小到大,这个孩子的笑容总是淡淡的,隐忍的。
可是她不苟言笑的儿子,每每在杜见锋面前,总是会露出快乐的笑容。
照片是黑白的,黑白照片一块五一张,彩色的两块。

她的人生就像黑白照片,黯淡、贫困。

董宛芳的人生从十七岁开始。
初中毕业,接父母的班进纺织厂做女工,她是检测员,每天坐在流水线上,用口袋里的软尺测量布料的尺寸,有问题的要拿出来报损,一天测量上万次。传送带在她的面前每隔十秒停止一次,她的工作要飞快的在十秒内完成,纺织品上带着传送带和钢轴摩擦出的热浪。

工作辛苦,但她充实而快乐。董宛芳长得很美,在那个不太需要化妆的年代,她素面朝天,却颇有姿色;纤软的腰肢盈盈一握,手指细长白净,流光盈水的大眼睛里总有少女的单纯懵懂,薄而小巧的嘴巴微微一翘,就露出干净明朗的笑容。
她每天上班之前都用烧过的火柴梗仔细描画眉毛,也会在发了奖金的时候去买一支口红。她喜欢雪花膏胜过蛤蜊油,她的身上总是雪花膏的花朵香气,而不是蛤蜊油辛辣的微臭。
上了三个月的班,一个骑着凤凰自行车的男人要跟她好,她先起不想答应,男人每天带饭找她一起吃,还骑车带她去繁华的街面上买纱巾和玻璃珠子串成的发卡,送她一瓶从上海华侨饭店托人买回来的进口香波。男人用丝巾奶粉和进口糖果哄她,她动了心,烧狮子头装进饭盒里。男人夸她烧的狮子头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狮子头,夸她白净的手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手。
男人吹着口琴,给她唱冰山上的来客,讲她比电影演员还要漂亮,比他自行车车头那只凤凰商标还要闪耀。晚风静静吹来,河面荡漾着波光,彩云追月,她娇小玲珑的身体被高大的男人整个揽在怀中,鹅黄色的丝巾顺着晚风飘进水里。
茜纱窗下,我本无情。
没出息哦。
董宛芳从男人的床上醒来,看着自己印在蓝色床单上的鲜红的血。
还在谈对象,就上了床,她每天活在巨大的不安中。男人又哄她睡了几次,她觉得应该跟他结婚。
晕倒在车间里,被人送到医院,从那天开始,夸她哄她的男人就再也没了踪影。

后来闹到厂里,她才知道自己谈的“对象”是有妇之夫,对方的老婆来大闹,带着看热闹的小姑子,一群人把厂长办公室围住,冷嘲热讽的看笑话。
她的肚子却一天天鼓胀,被人推推搡搡拉到厂办,说她不检点,败坏工厂形象。
毫无挽留的被开除,成为远近都知道的不要脸的姑娘,七嘴八舌,恶言恶语像恣意生长的芽孢:那怀的是谁家的野种哦;听说那男人有老婆的呀;好不要脸,才那么小哎,好贱!
后来白白净净的小孩子出生,她带着小婴儿从厂区搬走,小孩子不哭不闹,拿着她给缠的布球,坐在床板上安静地玩一整天。
一是唯一,霖是细雨,她填着新生儿户口登记表,想起生下他的那天,五月的暮雨。
可她的人生是失败的。
她的霖霖没有玩过全新的皮球,没有吃过除了松子糖以外的糖果,没有穿过名牌的衣服,没有买过商场里的玩具。
她的人生失败到连冰箱都是别人淘汰给她的老款式,没有冷藏室,别人家用了七八年,送给她。她一定要付一百五十块,人家不要,她硬塞给对方钱,不要占一丝一毫的便宜。
她没有给许一霖一个父亲,没有给他该有的骄傲和幸福,在繁华的北京,他的妈妈只是最普通的南方小城里贫困的市民,四十几岁还在做着辛苦的保洁阿姨,几块钱的雪花膏永远不变,她的身上从来也没有时新的化妆品气味,哪怕只是一瓶五十块以上的擦脸油。

她唯一的成功是她的儿子,考上了全国也不会有太多人考上的清大,读着数字满天飞、好深奥的专业,在北京无垠的天空下慢慢长高。
她没有资格干预儿子的人生。
因为她的人生是失败的。

 

许一霖起床,闻见一股很香很香的味道。

他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出来,董宛芳没去上班,正围着围裙盛粥。

『妈,今天不上班呀?』许一霖下楼,到脸盆前洗漱,又拿了漱盂,蹲着刷牙。

「请了个假,晚一点去」董宛芳欢欢喜喜地摘了围裙,拿起毛巾给儿子擦嘴。

「快去吃早饭」她拽拽儿子的衣领,自己端着漱盂出门。

生煎和山药粥,生煎上洒芝麻和碎葱;粥熬得雪白,山药融化进去,像白玉沉入白雪。

董宛芳进门,许一霖正拿着手机拍照片。

「拍它做什么?」

『恩…..馋馋杜见…..』许一霖猛然住口,干笑着:『好看嘛,就照下来以后欣赏。』

董宛芳装作没听到,拉开椅子坐下,给儿子的粥碗里放一勺白糖。

「看看,爱不爱吃?有糖了是不是?」

这句话上一次说还是十几年前。

许一霖自己把白糖拌匀,开始喝粥,好吃,妈妈做什么都好吃,连妈妈给拌进来的白糖都特别甜!

董宛芳看着儿子喝粥吃生煎,心里软得不行,可她又要努力制止这种心软,要做一个严格的母亲。

早饭过半,董宛芳放下筷子。

「霖霖,你等下看看有没有车票,早一点回北京去吧」

许一霖还在喝粥,险些呛进鼻子,他咳嗽两声,瞪大眼睛看着妈妈。

「看什么呀?不认识妈妈?」

『不是,妈』许一霖咽下粥:『您,您您您……』

「寒假休这么久做什么,人家阿七都开学了!」董宛芳又给儿子搛一个生煎包:「你也该回去了,回去看看书啦打打工啦,北京那么好」

『那、那您….不生气啦?』

「妈妈是怕你受罪呀」董宛芳眼神黯淡了一下,又亮起来:「可你都二十了,男孩子吃点苦算什么,况且我们霖霖这么聪明,吃不到亏的,是伐?」

『对对对对!』许一霖吧唧吧唧啃生煎,『妈您不知道,我其实外面有个工作,是给人家维护网站,维护网站晓得伐?就是,网络上的事情,蛮赚钱的!』他一脸自豪。

「霖霖真棒!」妈妈眨着亮晶晶的大眼捧场。

『妈,等我在北京稳定一点,您也来玩嘛!带着阿七一起来,阿七想来北京玩的!』

「那等阿七考完高中我们一起去呀?」

『没问题!我请客!』

董宛芳笑着看自己的儿子双眼发亮,脸上是这么多年从未见到过的开朗笑容,这真的是她的儿子吗?她的儿子竟然已经这么高大帅气了呀!

母子两个高高兴兴吃早饭,吃完饭又收拾屋子,董宛芳擦地,许一霖在前面泼水,地板油亮亮的,是很厚重的红木质地。

「霖霖,你在北京住哪里呀?」董宛芳直起腰。

「跟妈妈说实话,妈妈不说你」

许一霖咬了咬嘴唇,手指揉搓着衣角。

「是住在杜见锋家里伐?」

董宛芳第一次亲口说出这个名字,很陌生,这个名字和她从没有过交集,是干巴巴的三个汉字。

『是他家』

「给多少房租?」

『不给钱…..』许一霖看着妈妈,补充了一句:『我做饭抵房租』

「那人家不会烧饭?」

『他那么笨!』许一霖脱口而出,赶忙修正:『我是说,他挺忙的,回来很晚的』

董宛芳哼了一声,拉起儿子的手。

「你爱他,有多爱?」

『有多爱….』许一霖觉得脸上发烧:『就是….除了您…..我只给这个人炖红烧肉….』

董宛芳噗嗤一声笑了,许一霖终于松了松肩膀,妈妈笑了,妈妈不像是要打我!

「霖霖,妈妈怕你吃亏受骗,你能理解妈妈伐?」

『能』

「而且他是男人,妈妈接受他有难度,这个你不要怪妈妈」

『我不怪您』

他们沉默地继续擦地,董宛芳又问:「你在他家里住着,他爸妈不说话的呀?」

许一霖停下,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是孤儿,十岁就没有父母了』

「是吗…」董宛芳不再说话,许一霖把水盆放在五斗柜下面,仿佛听见一声叹息。

许一霖订到第二天中午的火车票,一大早就忙忙叨叨起来收拾东西,董宛芳给他叠被子扫床单,正在忙,许一霖蹭进小阁楼,往妈妈手里塞了一个盒子。

「什么呀?」

『杜见锋这回去英国,给您买了礼物,一直放在我这里』

董宛芳把盒子又塞回儿子手里,「非亲非故的,不能要」

『妈您来看看』许一霖拉着她坐下,打开盒子。

黑色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枚非常漂亮的女式胸针。

深沉的蓝色蝴蝶上缀着幽绿的晶石,它触须轻颤,在这间逼仄的阁楼里翩然欲飞。

『妈,收下吧,杜见锋专门去给您挑的,本来很早就想给您了,结果不就…..』

董宛芳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霖霖,你在北京高兴吗?」

许一霖看着母亲,他深深吸一口气,非常坚定、认真地回答:『特别高兴』

董宛芳笑着搂住他。

 

许一霖站在门口穿鞋,董宛芳絮絮叨叨嘱咐。

「到了车站给妈妈打个电话,车上不要打,注意安全,到了北京再给妈妈来个电话,多晚都要来,妈妈等你的」

「那边现在冷不冷?哎呀没看看北京多少度,这时候还有早间新闻伐?早间新闻里有天气预报」

「到车站买矿泉水,不要喝凉水,火车票放好了?千万别忘带……再想想还有什么没带的?」

许一霖戴上帽子系好鞋带,『全带了!妈!』

董宛芳停下来想了想,又上上下下看了儿子,回身把尼龙绸袋子递给他。

「路上记得吃,水果妈妈给你削好了,生煎你吃上面那一盒,」她顿了一下才说:「下面那盒你……给杜见锋尝一下」

许一霖一愣,随即笑起来,他接过袋子,立正站好,给妈妈敬了个军礼:『是!保证不偷吃!』

「胡闹什么!」董宛芳掸掸儿子的衣服,伸开双臂。

「给妈妈抱一下」

许一霖屈下腿,认认真真的抱住了她。

 

“杜见锋,我晚上就到北京啦!”

杜见锋噗一口茶水喷出来,噼里啪啦打字:“一霖,你别冲动,老子还是觉得私奔不太好呀!!”

“老子这是凯旋归来!懂不懂??不跟你说了!你个老黄瓜!!!”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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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君对我太好了,今天在诸君的暖化下心情好到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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