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有鹿

为往圣继绝学 【凌李·校园】

第十四章

 

陈优优一蹦一跳,少有的不够淑女,但人家是校花级的优等生,就算是走路飘飘然,那也是飘飘欲仙、流萤轻舞。

「高老师,我妈让我给您带的黄鱼鲞」陈优优进了语文教学组办公室,中午女老师们都喜欢凑到隔壁办公室聊八卦,唯一一个男性语文老师——高吉列——成了留守人员。

「哦哦,好的好的」高吉列拍拍手,又找卫生纸抹去嘴上的油——他正吃辣鸭脖子,满手红辣椒,肥厚的嘴唇也红彤彤的,像被火烧过。

陈优优特别懂事的从兜里拿出湿纸巾,又极有分寸的放在了高吉列的办公桌上。高吉列是陈优优妈妈的远房表弟,算亲戚关系陈优优应该喊他一声“小表舅”。南一中是市重点中学,学科示范校,陈优优的妈妈八面玲珑,对女儿的培养尽心尽力,老早就交代高吉列多多关照陈优优,陈家的礼物林林总总送了有一车。

高吉列人胖乎乎的,说话又慢,但表姐说要关照,他还真就仔仔细细的关照,什么“学科带头人历年真题收录”、“三年高考试卷未封装合集”、“全国卷高分英语作文档案”,大大小小的题库题集都给陈优优弄了来。陈优优自己也是争气的,人又傲,整天被额外关照着做题,虽然跟凌远比还差一截,但考上清华北大已经不是问题了。

高吉列开了脚边的小木柜子,把黄鱼鲞塞进去。黄鱼鲞密封在真空包装里,边边角角挺锋利,他一个劲儿的往柜子里塞,捅了半天才全进去。高吉列怕外甥女等急了,干脆弯着腰往里推,胖肚子折一折,憋得他直喘粗气。

「哎哟,可进去了」高吉列终于直起腰,胖手揉着肚子给自己顺气。他爱吃腌腊食物,黄鱼鲞、四川腊肉、腊鸭、咸肉,配点上海青、笋子千张,乱七八糟的煮一锅,高吉列就着这个炖菜,一次能吃完一整个电饭煲里的米饭,这么好的胃口让他四十不到已经大腹便便,肚子滚圆,像座山。

「那高老师您忙着,我先回去上自习课」陈优优完成送礼任务,转身要走。

「哎哎,那什么,优优」高吉列屁股不离椅子,直接两腿蹬地往外挪了挪,椅子嘎嘎响,陈优优往后退了一步,生怕高吉列摔了,连人带椅子砸她一身。

「高老师您说」陈优优抬手捋了捋马尾辫。

「快期末了,今年这个题是全市出的,这个事情我上次和你妈妈传达了,你妈妈和你讲了没有?」

「讲了,说是葛后雄出题嘛」陈优优把辫子梢拽在手里玩。

「这个,有个事情,我悄悄和你说,你不要和别人说」高吉列神神秘秘,又挪着椅子往前凑凑:「南一中每年都有保送生,这个你是清楚的吧?」

「清楚」

「你有什么想法?」

陈优优食指卷着头发,大眼睛眨一眨,想了一会儿说:「我没有什么想法」

「你妈妈说想叫你考清华,你觉得有困难吗?」

「说不好,应该是没有困难的」

「话不能这么讲!」高吉列拿起一支笔在桌上画圈:「我看了一下你妈妈给我传过来的资料,现在你被学校推荐是没有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省今年只给了四个名额,南一中只要到一个,往年重点在我们这边,都能要到两三个,今年换了教育局长,体制改革之后,咱们南一中都要和南二中看齐了」

陈优优慢慢放下手,有点犹疑:「您是叫我去争保送生名额呀?」

「保送之后,你自己也是光荣的。况且你符合条件,不争一争你甘心吗?」

陈优优晃了几晃大眼睛,长睫毛上上下下飞了飞,有点动摇:「不太甘心」

「假如考不上清华,你是要复读一年继续考,还是考到哪里上哪里?」

「我要上清华的」陈优优语气坚定。

「高考的时候什么状况都可能发生,模拟考六百五十分,不见得高考也是六百五十分」高吉列语气诚恳。

「那我怎么办?」陈优优快人快语:「您就直说吧,小表舅」

「你和凌远肯定是要争名额的,你是咱们家里人,表舅肯定是要帮你,回去好好把习题做一做,加把劲」高吉列语重心长。

陈优优点点头,高吉列又塞给她一份从教育局买出来的英语真题。

午休还有很久才结束,隔壁数学教研组的八卦小队们嘻嘻哈哈的笑个不停,高吉列搓搓手,给表姐打了个电话。

「是是,我劝她了。没问题,孩子很有信心,」他吞了一口口水,胖手搓搓裤子:「上回托姐夫帮我弟弟调动工作的事,劳您费心了」

 

凌远弹掉烟灰,肆无忌惮地仰躺在领操台上。

高三还有一个学期就集体离校了,老师和学生明争暗斗三年,快要送走毕业班的时候也开始惺惺相惜,抽不抽烟也没人管了。学校的纪律委员、小督查们都是新上来的学弟学妹,看见高三的抽烟都绕着走,胳膊上的红色袖章随着风一飘一飘,凌远躺在铺着草皮的领操台上,侧头看着走远了的小袖章,没来由的笑笑。

烟灰烧得很长,刚刚弹掉就马上又烧出一截,青烟顺着烟灰和烟卷之间的缝隙往外冒,晴日无风,烟柱是直的。

「点个火」

李熏然抱着篮球走过来,翻上台子,凌远闭着眼,觉得一个散发着汗味和热气的身体靠近自己。

他把烟放进嘴里,转过头,眼睛都懒得睁开。

「对吧,打火机没油了」

李熏然很听话的把烟塞进嘴里,扭着身子凑过来,两人越靠越近,在午休人来人往的操场若无其事的对火。

冯走之隔着铁丝网喊李熏然:「李舵!来扔个三分?」

「不扔了!累了!」李熏然喊回去,高一二班男生少,跟三班组了个联队,正趁着中午打篮球。少年们在球场挥汗如雨,和高二高三临时凑的球队打友谊赛,方晶晶满场飞,给他们当裁判。

李熏然招手叫看比赛的冯走之过来,领操台和篮球场之间只隔着一道铁丝网,冯走之小碎步慢慢颠着,长袖校服撸上去,一截雪白又细瘦的胳膊在太阳底下白得发光。

「你他妈怎么这么白」李熏然嘴里不干不净的骂,把球顺着两米高的铁丝网扔过去:「给方舵,我不去器材室了,累」

凌远闭着眼,听完这句话就睁开眼笑,声音轻佻:「李同学是精尽人亡了?」

「操你大爷的凌远」李熏然看着冯走之追着自己扔过去的球满场跑,觉得好笑。他整个人泄了气一般往主席台上一摔,四仰八叉,吞云吐雾,看上去像古代修仙的闲散道人。

「跟你在一块儿,都没人查我抽烟了」李熏然非常满足:「高二的以为我高三,高一的看见你也抽,都不敢过来」他翻个身,一个骨碌滚到凌远边上:「你是不是以前是恶霸?南一中扛把子?怎么大家都怕你?」

「得了吧,南一中扛把子不是你李熏然吗?」凌远往他身边挪了挪:「南一中扛把子,南一中小王子,南一中凌远男朋友,南一中女生指定情敌,南一中小卖部金主」

「凌远,哥,你这个」李熏然抖抖烟灰:「你这个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凌远被烟头烧到了手,烫得他一哆嗦,赶紧回手把烟头碾在领操台上。塑料草皮一股糊味,他干脆直接转过了头,看着李熏然近在咫尺的脸。

「以前我什么样?我倒没注意」凌远饶有兴趣,太阳实在晃眼,他只能眯起眼睛,看李熏然的脸在眼前虚虚实实,还隔了一层雾。

「你以前…..」

「李舵,歇够没啊赶紧回来翻一盘!」方晶晶从中线飞过来,都快冬天了,老人家还穿着短袖,肌肉发达有张力,太阳底下的皮肤是健康的黝黑。

「赶紧的,你瞅咱联队都输成啥样儿了」方晶晶靠在铁丝网上,口哨在他胸前荡来荡去,像个亮晶晶的流星。

「哎哟我累」李熏然翻身做起来,一脸不情愿:「你换人当裁判,自己上啊!」

「我得看着点儿冯走之」方晶晶对着球场边上蹲着看大地的冯走之扬扬下巴:「你瞅也不知搁那儿看啥呢,回头球再闷着他,整天神神叨叨的,得有个人瞧着他点儿」

李熏然看看骨架纤细如同小姑娘的冯走之在一帮大老爷们儿围成一堵墙的篮球场里把自己缩成一团,认认真真观察土地,突然觉得要是冯走之那个身板儿被闷一下,说不定直接挂了。

「那我打半场就下来啊!」他跟方晶晶讨价还价,跳下领操台走了几步。又返回来把半根烟塞进凌远嘴里。

「你给本王子解决了吧!不能浪费!」李熏然带着咸味和泥土的手有意无意碰上凌远的舌头,惹得一度逍遥自在躺着晒太阳的优等生一阵夸张的呸呸呸。

「好好儿打!哥给你加油!」凌远坐起来,看着小王子高挑的背影越走越远,太阳晒在小王子的身上,让他被汗打湿的头发亮闪闪的。篮球鞋摩擦石灰地的声音非常响亮尖锐,是青春的声音。李熏然上场,单手带球,假动作一气呵成,起跳投篮干脆利落,飘逸得像一阵风。

从什么时候开始和以前不一样的?凌远盘腿坐在领操台,面向抿着嘴认真抢篮板的小王子。他的胸前被小王子烫了小烟花,留下朱红的印子,烫伤让他疼了好几天,还不能沾水。但这种伤痛却给他无比真实、自然的感受。让他在疼痛中确确实实感觉到了生命的意义。抽烟、抄作业、上课开小差、放学打篮球,优等生从未体会过的校园生活在即将毕业的时候向他打开了大门,包容他,接纳他。他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了亲历者,而只有亲历才能体会青春的美妙。他依旧拉小提琴,依旧是年级第一,什么都没有变,什么都有了变化。他不再是宇宙里唱独角戏的小丑,他生命的舞台上突然挤挤挨挨有了许多许多东西,小卖部三块一根的烤肠配油腻香甜的面包;利乐包牛奶用开水烫很久的外壳,在晚自习结束之后一口气滚热的喝下;常年握笔握琴弓的右手也偶尔会夹着香烟。这些都是他生活的变化,舞台还是那个舞台,宇宙还是那个宇宙,但他却比以前更为坚定,他在夜空闪烁高悬,睁着一双永不合拢的眼睛,俯瞰荒原与群山*,然后深情地亲吻他的小王子。

烟烧尽了,过滤嘴白色的卷纸被熏得焦黄。风毫无方向的吹过来,一段长长的烟灰掉在凌远的衣服上。

 

*出自:【英】约翰·济慈《明亮的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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