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有鹿

为往圣继绝学 【凌李·校园】本篇含23、24两章

第二十三章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下课!」高吉列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改成了语文,把积压了好几天的抽测卷子讲评了。

同学们全体起立,跟老师道别,再度坐下之后就开始叽叽喳喳的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方晶晶,你们组今天李熏然请假了是吧?」高吉列站在讲台看值日安排,顺口问了一句。

「是啊」

「那你跟冯走之俩人值日还是换一组?」

方晶晶看一眼冯走之,刚要说话,就被冯走之抢了先:「换一组吧老师,我晚上有数学家教」

「很好很好,知道用功学习了」高吉列点点头,「那下一组跟今天这组换,我还有事,等会儿就不进班检查了,你们自己检查门窗水电,哎早点回家啊!」

「知道了!」高一二班全体气壮山河,恨不得这位絮叨的中年单身班主任赶紧滚蛋。

高吉列前脚走了,后脚学生们就飞奔离校。方晶晶等着冯走之,看对方慢吞吞的收拾书包。

「赶紧着,晚上不是有家教?」方晶晶看他慢悠悠的,觉得墨迹。

「你等我干嘛?」冯走之依旧不疾不徐,「苏阿姨来接我」

「我……」方晶晶噤了声,冬天了,他对冯走之的喜欢在冬季里反而升温,好像比一开始更强烈,但又比最开始的时候更加克制。

「行了,走吧!」冯走之把外套挎在胳膊上,单手拎起书包。

「你把大衣穿上」方晶晶拦着他:「外面才四度,你这不冻成冰棍儿啊!」

「苏阿姨…..」

「穿上!」方晶晶难得瞪了眼。

冯走之对天翻白眼,把外套穿上,系好了扣子,方晶晶这才把路让开。

 

冯走之进了房间,锁上门,凑在窗边看着苏阿姨把车停进院子。这是他上海的老爸在南市给他租的小别墅,在这个高级公寓区里,只有十几栋这样的小别墅。价格相对上海十分低廉,但也是正经八百的花园洋房,一门一户,青山绿水。

他从床底下搬出箱子,从里面拿出厚厚一个信封,数出三千块钱。

苏阿姨停好车上楼,轻轻敲门。

「小少爷,晚上吃炸猪排好弗啦?」

冯走之打开门,自己慢慢挪出来,又立刻反手关上。

「苏阿姨,你辛苦了」

他一面说,一面把方才在屋里数出来的钱塞进苏阿姨手里。

苏阿姨把一叠红色钞票对折了一下攥在手心里,抬起头对冯家最小的少爷微微一笑。

「我去江北菜场买小菜,少爷自己在家可以的伐?」

「可以的」

苏阿姨转身下楼,没一会儿就听到了院子里汽车发动机嗡嗡的声响。

冯走之长出一口气,转身开门,从房间的窗户目送苏阿姨的进口奥迪又原路开出别墅区,留下一小点看不出行迹的尾烟。

他打开衣柜,仔细挑选着晚上要穿的衣服。

 

「哥!你吃!」方晴晴举着半个橘子,看着方晶晶在亭子间里走来走去,忙上忙下。

「晴晴吃!」哥哥无暇顾及妹妹,他在楼下公共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又上楼准备脸盆毛巾,还要盯着楼下的邻居,不要趁着烧水时候没人,偷用了他家煤气。

「哥,你洗香香?」方晴晴坐在小床上,看着哥哥把脸盆放在折叠凳上,又在窗台摆了洗头水和香皂。

「哥等会儿洗完要出去,奶今天哄你吃饭,你别哭,别招她烦,听着没啊?」

「晴晴要跟哥一起去!」方晴晴站在小床上,小短腿踢来踢去:「一起去!带晴晴一起去!」

「那不行,哥是去谈工作的」方晶晶预备好了洗头事宜,把妹妹抱起来坐回小床上,又拿毯子盖了妹妹的腿。老地板踩的吱嘎作响,他关上房门,下楼取热水。

一楼的林阿婆正就着他家煤气灶烧萝卜汤,方家的铝水壶扔在地上,冒着热气。

「林阿婆」方晶晶从半截楼梯上探出身子喊她。

「啊哟!」林阿婆马上端下自家汤锅:「水开了哎,我刚给你端下来,省点煤气」

「谢谢林阿婆」方晶晶接了水壶,顿了顿:「阿婆,我奶奶要回来了,等下你自己锁上我家煤气」

林阿婆表演天赋极强,面不改色,十分自然地关了火,又抬手扣了煤气罐阀门上一把小锁。

方晶晶端着水上楼去了。

 

方家在百春路住的屋子很小,南市解放前也有几个富商地主,修了点私人别院,可惜地主阶级的眼界审美只能是修出半中不洋的高房大院,既没有江南灵秀,也没有西洋前卫,就是这么一排排的三步一个窗户,五步一个阁楼的幽暗小宅。历史长河滚滚而过,碾碎了大多数的动人故事,演绎出一个古老又现代的百春路棚户区,贫困市井相映,闲言碎语齐飞,小孩和少年在这里被束缚着生长,零食只有巷口一块钱一堆的坏橘子和五毛钱一包的米花糖。

方晶晶兑好了热水,看着方晴晴瞪着大眼睛盯着自己,他叹了口气,把妹妹抱着转了个圈儿,面壁。

「不许回头儿啊!」方晶晶拿小被子盖好妹妹的腿,又把奶瓶塞在她手里,这才开始脱上衣。

「哥!墙上有包包!」方晴晴努力侧着身,哥哥说不许回头,她就真的不回头,方晴晴向来把哥哥的话当圣旨一样听,她指着墙上因为潮气而鼓起来的墙皮,发出欢快稚嫩的喊声。

「墙上还有什么呀?」方晶晶弯下腰,开始往头发上撩水。

「小猫!狗!兔子!」小姑娘声音欢快,盯着墙上七八处凸起,发散思维。

「你给哥讲个小兔子乖乖的故事好不好?」

「不好!」

「为啥不好?」

「哥不要晴晴了!」方晴晴一嘟嘴:「晴晴不给讲!」

「那算了!本来哥还有奖励的!」

「小,小兔子妈妈不在家,妈妈叫小兔子一个人看家…..」方晴晴立刻开始讲故事,绘声绘色,奶声奶气。

方晶晶噗嗤噗嗤往手上挤洗头水,白色的洗头水在他手心被挤成一只小蜗牛。

「….妈妈回到家,问乖乖:乖乖你乖不乖?有没有给大灰狼开门?乖乖说,乖!妈妈笑了,故事讲完了!」方晴晴讲完了故事,听着身后哗哗哗的撩水声,又喊了一遍:「妈妈笑了!故事讲完了!」

她转过身,看着哥哥认真撩水冲头发,干脆站在了小床上:「哥!妈妈笑了!故事讲!完!了!」

方晶晶被喊得抬起头,泡沫水让他半眯着眼睛,方晴晴站在床上跳来跳去,粉红色的小秋裤来回飞舞,上面还绣着一只小白兔。

「晴晴!转过去!哥没穿上衣!」

「讲!完!了!」

「转!过!去!」

 

白鹤坐在咖啡馆,慢慢搅动眼前的热咖啡。

南市的咖啡馆远没有上海多元化,但却有着不流于世俗的朴素意味。在宁静的江边临水而建,幽静、平和,超然物外。

当然,这只是白鹤自己的看法,毕竟十一月的傍晚,独自坐在水边露台上的露天卡座喝咖啡,江水寒气浸着全身,任谁看都觉得超然物外。

白鹤今天美丽动人,乳白毛呢大衣,浅黄色毛料过膝裙,白色低跟皮鞋。他非常喜欢干净透明的颜色,他对美丽的追求在于享受美丽带来的悸动和愉悦,而不是无病呻吟的美,或毫不健康的美。

“我已经到了——白鹤”

“对不起,我也快了——黑鹏”

“不着急——白鹤”

白鹤收起手机,也许今晚过后,这支手机就要沉进水里。

他几天以前笑话李熏然那场爱情的葬礼,没想到山水轮流转,今天就轮到他来埋葬爱情了。

他掏出纸笔摆在眼前,“黑鹏”实在太美好,是他不能忘却的温暖回忆,他今晚力求假装是个咽喉炎患者,跟“黑鹏”纸笔交流,以免他心中的乌托邦被他的女装爱好消磨殆尽。

该去找找那位祖传治疗妄想症的王大夫了,既要谢谢王大夫的倾诉疗法,又要跟他探讨下一个疗程。

我不是神经病,白鹤打了个寒颤,我应该不是神经病的。

“我到了,是‘蝴蝶咖啡馆’吗?——黑鹏”

“是的,我在外面露台,你进店之后从后门出来——白鹤”

“好——黑鹏”

白鹤收起手机,听见身后不多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再睁开眼,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你——」

方晶晶就着露台上的灯光瞪大双眼,他微微探出上身,仔细盯着对面的女人看。

「你——!」

冯走之瞬间全身冰冷,下意识地起身逃离,椅子被他带翻,他顾不得自己此刻淑女形象全无,全身颤抖着往后退去。

「哎!」方晶晶也立刻起身,一把拽住拼命后退的“白鹤”的胳膊,他仔细端详,确认这个女人就是冯走之。冯走之漂亮的脸和眼前这张化着一点儿淡妆的脸迅速重合,方晶晶攥紧了冯走之的手臂,就着灯光,满眼惊喜。

「走之,你真漂亮啊!」



 第二十四章

 

李熏然窝在被子里流鼻涕,给优等生发了条短信:

“今天天气特别好,我却在家害感冒,全怪某些优等生,做完就跑不洗澡!”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不一会儿手机嗡嗡震,凌远回复:

“王子说话不过脑,总结沉湖还要找,凌远怎么没洗澡?共沐爱河忘不了!”

小王子抱着手机在床上乐得直打滚。自从那一晚之后,他发觉凌远并不是被自己“带坏了”,恰恰相反,凌远是被自己“带活了”。假如说他凌远以前是千年灵芝,万年高岭之花,那现在的凌远就是个接地气的普通小南瓜,缀着一两朵金黄金黄的南瓜花,落地生根,在一片乐土上恣意的成长,迎着朝雾送走晚霞,你挑着担,我牵着马。

小王子手指灵活,噼里啪啦按手机。

“本王子今天因病没能起床,又无法告知老王子腰痛缘由,此刻正在床上挺尸,判臣民凌远十年有期徒刑!”

“微臣该死,王子圣明。臣将提供上门按摩服务,随叫随到,机打发票,保质保真,童叟无欺。给您一个激情燃烧的夜晚!”

“发票抬头请注明南市第一中学李熏然王子,时时刻刻保持本王子威严!”

“臣遵旨!”

李熏然握着手机想了一会儿,突然翻身坐起,把电话拨了过去。

「喂?熏然?怎么?」

「凌远,你别真过来啊!你也发着烧呢!」李熏然十分着急。

「好多了」凌远光速打脸,立刻咳嗽起来。

「你看看!」

李熏然还想说些什么,突然听见对面电话里一阵家具乱响,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凌远,你家大晚上的干嘛呢?」

电话那头不自然地停了停,李熏然一头雾水,只能又问了一遍。

「我爸跟我妈拼床呢」凌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

「拼床?什么意思?你家床塌了?」

「没有,买了张新的」

「那……」李熏然刚要说话,就被电话那头一个女声打断。

「小远!别躺着了!起来帮帮你爸!他腰不好不能抬这个板子!快点快来!」

凌远拿着手机应了一声,又跟李熏然道了别,挂了电话。

李熏然拿着手机,坐在床上若有所思。他呆呆坐了一会儿,跳下床,洗了几个苹果又沏一壶茶,敲开了他老爸李队长的房门。

 

冯走之快给方晶晶跪下了。

两个少年站在露台上,敌不动我不动,保持“你跑我拽”的姿势已经将近三分钟,时光凝滞。蝴蝶咖啡馆的店员妹妹团看着一个高挑女孩和一个高壮男孩在露台定格,雾蒙蒙,水昭昭,佳人回眸展颜笑,公子忘归盼春晓。

「行为艺术?」店员小妹磨咖啡豆,机器咔咔响。

「快闪?」店员老妹偷偷拿手机闪了一张,秒发微博:快闪发生在江边,少女少男真好看。

而此时此刻露台上,少女白鹤与少年黑鹏僵持不下,全身酸麻。

「走之,你咋这么漂亮呢?」

「方舵,你先放开行不行?」

两人互相较着劲,最后还是方晶晶先松开了手。

冯走之转身又想跑,立刻又被拽住了胳膊。

「跑啥啊跑,你这小皮鞋再把脚崴了!」方晶晶体贴温柔,趁机揩油,顺着就摸到了冯走之细细长长的手,拉着人往另一个桌椅完好的卡座走,还细心地拉开椅子。

其实他心里一点儿也不轻松,炸裂程度堪比一次核爆事故,蘑菇云在他心里飘飘荡荡,辐射区域覆盖整个心脏,炸得他脚跟不稳手心冒汗,嘴唇都不受控制地哆嗦,可他死死攥着冯走之的手,说什么也不放开。

他怎么可能放开?冯走之在他心里是一座花园,白鹤是他唯一能倾听自己对花园迷恋的对象,然后此时此刻,白鹤和冯走之竟然融合成了一个人,这真是天底下最美好最奇异的结局,他牵着冯走之的手,十六岁的少年心中惊诧褪去,爱意渐浓。不管冯走之有着怎样的故事,他方晶晶全数接受,无怨无悔。

冯走之挣了好几次,都没挣开手,他心中已经没有震撼,而是铺天盖地的恐惧。放眼全国,知道他冯走之女装癖和性别认知障碍的就只有他们老冯家人和三个家里请的工人,三个工人给了封口费,老爸还给司机保姆的女儿安排念了机关幼儿园,花费巨大、劳心劳力,都是为他的不争气,冯走之在上海自杀未遂,醒过来之后躺了一个星期,就被老爸打包扔到了南市,身边跟着从上海带过来的家政苏阿姨。苏阿姨家里缺钱,冯走之拿钱喂她——这没有什么,大人的世界都是这样只认钱不认人的——每个月五千的生活费要挪出很多让苏阿姨睁只眼闭只眼。他冯走之走这么悲惨了,怎么老天爷还在耍自己?为什么此生第一次爱上的“电话情人”竟然是自己的同学?

两个人各自头脑风暴,面对面坐下。

「那啥走之,你…..」

「方晶晶,你别说了」冯走之面色苍白,夜色都掩不住:「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黑鹏?」

「我是」

「你怎么知道“白鹤”的?」

「我跟电线杆儿上瞅见的广告,就给撕了」

冯走之叹了口气,拿出钱包:「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儿发现你的手机号就是黑鹏的手机号,是我疏忽了。这是一千二的陪聊费,你先收起来。这个月我手头紧,下个月我保证再给你五千,请你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今晚关于我的事,谢谢」

冯走之拿出钱,放在咖啡桌上。

方晶晶看着那一叠红色纸钞,突然一笑。

「你是要给我封口费?」

「可以这么说」

「五千就打发了?」

「你要多少?」

「你值多少?」

冯走之噎了一下,不懂方晶晶的套路,他用咖啡桌上的盆栽植物压住钱,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要想知道我要多少,就先告诉我你值多少,想清楚了告诉我」方晶晶站起来,朝着江面望了一眼,眉眼藏在黑暗里,只有声音传来:「想清楚了,发短信跟我说。黑鹏就是我方晶晶,我等着你」

他说完抬腿就走,没两步又退回来,脱了外衣扔在冯走之身上:

「披上,你瞅你那腿冻的,这么冷天儿穿厚点儿能死啊?你还能干点啥不?操心!」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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