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有鹿

【杜霖校园AU】大龄青年

第七章

 

北京的初夏说来就来,前一秒还是早晚阴凉的春景天,下过一场雨,春雷变成夏雷,轰隆轰隆,夏天就这么来了。

夏天早上还是凉,但凉的清清冷冷,是舒服的凉。许一霖脑袋早好了,背着书包上学一蹦一蹦,不知道的以为捡了金子。

「刚吃完早点蹦什么蹦!」

他这厢正蹦的高兴,冷不防又被人打了后脑勺。

『你干他娘什么!』许一霖一下子没站稳差点扑到马路上,有人拎着他的后脖领子把他给揪了回来。

这个“人”不用看也知道是杜见锋,他人高马大的,整个老杜家就数他个子高大,这么高大还舍不得把自行车借给许一霖骑骑,心眼简直堪比针尖。

「你他娘别整天学老子说话,」杜见锋把人揪到自己眼前:「你自己找个口头禅,别照着老子的路走,老子不缺小跟班!」

许一霖被噎得哑口无言,在插科打诨和嘴皮子功夫上他还要继续练习,一个成绩中等不招灾不惹祸的普通男学生很难在一时半刻就学会了骂人打架的真谛。杜见锋把人教训一通,自己一蹬车跑了;五月份了,他知道有些人开始了“秘密活动”,那些人猫了一个寒冷的冬天和一个多风的春天,刀锋和细沙吹不灭他们的热情,这股热情从永定门火车站后面无穷无尽的废弃铁轨开始,一直绵延到遥远和更远,绵延出青春、活力、激昂和爱。

 

「关于一元二次方程的解法,上次我们说了配方法….」

邵晓辉把书狠狠敲向讲台,这位北师刚刚毕业的数学系青年教师上班第十五天就开始了传统教师的惯用动作,他把数学书在讲台上敲得山响,邵晓辉气沉丹田:「第三排倒数第二个趴桌子的给我起来!」

孙马车挨了被扔过来的一截粉笔,揉着脑袋站起来。

「还有第五排最后一个!」

许一霖正襟危坐,一双渴求着知识改变命运的眼睛一丝一毫都不往同桌杜见锋的身上瞟。

「听不见啊!」

邵晓辉年轻气盛,抬手又是一个粉笔头。

很好,巧发力、单眼瞄,许一霖在心里悄悄总结;别看邵老师讲课不怎么样,体罚学生还是相当有天赋,这门粉笔砸人的技术要是当年参加大练兵,抗美援朝根本打不起来。

被粉笔头狠狠一砸的第五排最后一个打着哈欠醒过来,身边第四排最后一个一脸枕戈待旦,不知道的以为明天就要高考。

「十年动乱,你们把老师当成右派,大帽子扣上天了!耽误了多少美妙的人生!」邵老师声情并茂:「老师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每天都渴望着学习,可是天寒地冻,牛棚里成堆的草料等着老师去铲,没有这个条件。」

学生们肃然起敬:邵老师太能吹了!

「晚上收了工,还要全体开会,老师只能在熄灯前的那一小会儿自由时间里看看书,就这样完成了学业。」

邵晓辉叹了口气,用胸中愤懑结束了这次演讲,他望着台下一双双看着自己的眼睛,突然深深理解了“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这一伟大含义。

「老师!」杜见锋积极举手。

灵魂工程师瞥了他一眼,抬抬下巴:「你说。」

「老师,您今年二十一岁,您是怎么赶上上山下乡劳动改造的?」杜见锋贯彻学习精神,不耻下问。

 

下了课,许一霖拿着饭票往食堂走,看见了还在楼道里面壁的杜见锋。

后进生面壁也不老实,一条腿别在另一条腿后面,交叉成了长短腿一扭一扭,还拿脑袋顶着墙。

『杜见锋,』许一霖难得主动叫了他一声:『你领饭去吗?』

「老子得等下了课的。」杜见锋顶着墙转了半圈:「下课了?」

『你他娘没听见打铃?』

「老子刚才没在这儿。」

午休的课间楼道里,学生们来来往往,热气和饭菜演绎出属于这个年代的青春气味,许一霖在心里啐了一口,觉得杜见锋就是这场青春味觉里挥之不去的牛肉大葱,自己就多余问他。

杜见锋看着许一霖踩着从窗户里漏进来的光越走越远,同学们都去热饭了。永定路中学一如继往的贫穷,食堂没有条件给学生们做午饭,唯一能做的就是热饭,早晨上课前把铝制的一号饭盒提前放在食堂,到了中午拿一张五毛的饭票换回早上的饭盒。学生们都很容易饥饿,青春就是吃不饱和吃不够,领了饭的学生们一路上就已经打开吃了几口,饭菜里醋烹和酱油、辣椒或土豆交织出强烈的气息。

这种气息是居家安稳的,一点都不刺激。

杜见锋活动了一下站酸了的腿,顺着墙根一溜烟跑去了操场。他刚才没听见打铃是因为一直在操场的角落里往外看,他对一样东西感兴趣,这样东西几乎是他十几年短暂人生里最让他澎湃的事物,它那么鲜活充满又力量,让这个十六岁的普通男孩甫一看见就忍不住想入非非,羡慕和渴望让他如入无人之境。

 

许一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看见牛肉大葱唉声叹气的一天。

晚上八点半,说好了值夜班的杜谷夫一脸不急不慌地跟着戏匣子听戏,乔翠云在厨房刷碗抹桌子,一派祥和。

不是说好了老乔晚上去我姥姥家,老杜值夜班吗??

杜见锋捶胸顿足,深感自己马失前蹄,无比信任的老乔同志仿佛忘了城南姥姥家给弄的腌萝卜,三优工作者老杜同志今晚也堪称消极怠工。

『你怎么了?』趴桌子写作业的许一霖抠抠眼睛,『吃顶啦?』

「你他娘才吃顶了。」杜见锋又开始在屋里转圈,八点四十,这回非得晚了不可!

许一霖隔着一个小门帘写功课,杜谷夫的收音机里放着《四郎探母》,一听就是老录音了,声调都吱吱哎哎的,像是隔着砂纸在唱。

八点四十五,杜见锋等不及了,他一刻钟以前就听见孙马车家开门关门的声音,那小子猴儿一样的脚力,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他想着永定河的夜色沉如流水,河面月光粼粼,泛着涟漪,涟漪的中央飘荡着他的梦,抓不住那个梦,他的生命就缺失了意义。

拼拼运气!杜见锋在心里给自己加油鼓劲,杜谷夫开门出去了,应该是上厨房敛敛剩饭填肚子,厨房离堂屋有那么两米半的距离,自己就着黑影走,可能不会引人耳目。

『杜见锋!』

这小鸡子净坏老子好事!杜见锋被喊得一个激灵,步伐一乱,眼看着杜谷夫要回屋里。这厢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小鸡子占了先。

『乔阿姨,』许一霖对着小厨房喊:『晚上八条胡同有电影,苏联片,十点半完,我想去看看。』

乔翠云正给俩孩子往明天中午的饭盒里切小肚,就没抬头:「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到几点呀?」

『十点半完。』

「太晚了不安全,明儿放映队到了甲十排再看吧。」

许一霖哦了一声,看了一眼杜谷夫。

杜谷夫人如其名,一辈子除了吃喝之外也没有旁的本事,是名副其实的“谷夫”,可是这位“谷夫”有一点好,他积极接受新鲜事物,努力跟随时代步伐。永定路的放映队是红星电影院牵头组织的,一块五一张夜票,放的都是不过时的好片子,苏联的红色电影有一股工业情怀,像国棉三厂永远冒着浓烟的大烟囱一样,浓烈、振奋,充满无产阶级的自由和浪漫。

「让他去呗,八条又不远,过俩马路的事儿,苏联电影呢。」

乔翠云把小肚切分好,又拿干抹布擦饭盒盖,杜谷夫拈起儿子饭盒里的小肚往嘴里塞。

「那你路上看着点儿车,看完了就回来,留神别让人给开了瓢。」乔翠云瞪了丈夫一眼,哗啦把饭盒扣上。

『好的阿姨,我跟杜见锋一起去,我们俩相互照应着。』许一霖是行动派,已经开始弯腰穿鞋:『阿姨,今天演《失去记忆的人》,叶芙格尼娅和胡说夫斯基的。』

「一听就是俩老演员了!」乔翠云拿胳膊肘撞一下丈夫:「你还记着没小锋的时候,咱俩也去看过一个什么夫斯基的电影。」

「当然记着!」杜谷夫回忆往事:「你说,这失去记忆的人,得什么样儿?」

夫妻俩面面相觑,他们并不认识什么失去记忆的人,只能等孩子们回来再问。乔翠云探出头看看,门口安安静静,两个小伙子已经跑得没了影。

 

『杜见锋!你他娘不能忘恩负义!』

「老子刚才就谢你了,你他娘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许一霖呼哧带喘跟着一路小跑,牛肉大葱不要脸,明明是靠他许一霖的聪明才智才能出门,这会儿用完别人就想甩了!

『你要去哪儿也得带着老子一起!要不老子一个人在外面溜达到十点半?』

「你不是要去看失去记忆的人吗?赶紧去啊!」

『你他娘装傻是吧?那是我编的!』

许一霖跑得身心俱疲,永定门的大马路上跑过一辆小汽车,杜见锋越骑越远,许一霖深吸一口气:

『杜见锋!老子回去告诉你爸妈你出来干坏事!』

一句话喊完,跑步和大喊的双重缺氧让许一霖眼冒金星,他气还没喘匀,眼前吱嘎停了一辆破二八。

「你他娘怎么那么讨嫌呢?」杜见锋不无嫌弃,可他也知道这个小鸡子真敢这么干。

『咱俩走着瞧!』许一霖不卑不亢,直面牛肉大葱愤怒的双眼。

「那就上来!」杜见锋被小鸡子瞪得没了脾气,破天荒第一次把后车座亮给许一霖。

「快点儿!老子本来就晚了!」他看许一霖犹犹豫豫就解释:「这车能带人,就是老子不愿意往外借!」

许一霖一步跨上了车,二八大杠在漫长的马路上飞驰。少年们的二八大杠很破很旧,可夜色里又有谁能看清它原本的颓败?只有路灯给他们裹上一层金色的光泽。初夏里暖风流过,少年们的衣角在风里卷起一路的灰尘和喧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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