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有鹿

诸君:

   因着最近许多人反映不可说的部分看不了,我自己重新发了一次但依然看不了,所以在此将全部已完结的作品打包发出,格式已经尽量调整,但结果也许不尽人意,还望大家海涵。

  本次整理作品:《明家七物》(楼诚,含番外三篇)、《清光长送人归去》(楼诚)、《你不懂我夕阳西下的本体论》(杜霖,含番外四篇)、《关于冷酷仙境中不常见的远山含黛与杀戮轮回中常见的形而上学》(杜霖,含番外三篇、诗两首)、《为往圣继绝学》(凌李,含方冯番外一篇)

  本文包禁止转出LOFTER,禁止商用和二次上传;可转换为盲文,可做有声书。简单来说希望您只是看或读,不要做以外的事情。

  希望诸君下载后,如遇空白或错误文档烦请及时告知;最后祝新年快乐,万事顺意,身体康健。

                                                                           青山有鹿

                                                                     二零一七年一月廿一


链接:http://pan.baidu.com/s/1gf8IIlH

密码:cevq

 

 

这是今年的最柔情似水,也承蒙厚爱。

从一开始写楼诚同人就觉得无以为报,今天终于深刻理解了这四个字饱含的欣喜和对自己能力太浅的无奈。啊,还能说什么呢,楼诚是白月光,在四季分明或不分明、星星有或没有的晚上都孤独又美丽。无论是两年还是更久,我都没后悔动笔,也不会对楼诚失望,因为白月光让我体会了人间最奇妙的情感,比初恋还甜,又沉重得像栓住鹰的枷锁。

谢谢长夜姐姐馈赠,愿您今后的每一瞬幸福都能拉长成余生。

何堪最长夜:

【新年贺】【自制伪装者MV】陀螺

“死间计划”故事线。

CP:楼诚、风镜、台丽。

春节将近,送上我人生中第一支MV剪辑,献给最爱的楼诚一家,借此向所有抗日英雄致敬,和平年代每一个节日的合家团圆,都是属于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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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处女作,当然要送给初恋啦 @青山有鹿 

《陀螺》这首歌是我鹿推荐的,很喜欢万总的原唱,它的沧桑与绝望简直摄人心魄。李健老师的版本更像一场倾诉,结尾部分又有一种酣畅的宣泄与力量感,觉得更适合这个故事。希望有鹿能够喜欢。也表白所有还爱着楼诚的朋友,新年快乐,新的一年我们继续相伴!

感谢长夜姐姐把十月份也分给了我,四月和十月我都好喜欢。十月始赏月,但月下无归人。长夜姐姐说我一共就写了两篇楼诚却都很虐,且楼诚的情感在我心中始终不逾“兄弟情”,但你说他们有爱吗?我不知道,也许在孤独报国的某个晚上,他们也拥有过爱的神与魂,吉光片羽的微小爱意是让他们熬过那段不堪岁月的支柱。

宋人张先作《木兰花》中说“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就让少年鼓气吹走的杨花、青年过而无影的离别,作为我对楼诚二人最终解释和结尾吧。
再次感谢长夜姐姐作图。

何堪最长夜:

【周年纪念】【楼诚十二月令】秋冬篇

【周年纪念】【楼诚十二月令】春夏篇

王凯先生生日快乐!

【七月】在我心里,七月关乎炽烈疼痛,是最极致的一个月份,既有烈阳灼心,又常逢不期而至的滂沱大雨。还记得这个场景吗?顶楼天台,一场记忆与遗忘 ,恳请与倔强,凉薄与深情的较量。云初太太笔下时钟与枪声鸣响,白鸽振飞如雪,情意百转千回,一直就想把这震撼人心的画面定格下来,送给@云初 太太与她的《十八相送》。

【八月】送给@兔子窝 太太的《多事之秋》。姐弟四人的拼图淡隐下去做了副图,主图是长衫大哥,身后是飘摇动荡的上海滩,他从家国中来,也将要投身到家国中去。《多事之秋》结尾码头告别的场景是最难忘的,廖廖几笔却荡气回肠。

【九月】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九月的关键词应该是故乡吧。送给@千江有水  太太的《桑梓故人》。楼诚故人已长绝,前途不堪深想,也就只剩彼此可作故乡。千江太太对阿诚那一沓画的描写呈现在我们眼里也是“触目惊心”的。这张海报算是对楼诚一起焚烧画稿的场景的一个表达吧。

【十月】一把清光,四字遗信,送给@青山有鹿  姑娘的《清光长送人归去》。想要把阿诚跳下窗户投入茫茫夜色那最后的背影呈现出来,致敬每一位向着信仰孤勇前行的英雄。

【十一月】@mockmockmock 太太的《如此夜》。最喜欢口罩老师笔下平实温情的楼诚。每次想到出门寻找阿诚的大哥就戳到不行。简单反复的两句对话,却是最浓的情。

【十二月】其实秋冬这组图我真的是从《十八相送》哭到《如此夜》,每天都陷在特别压抑难过的情绪之中。幸好还有@隔山灯火 灯灯老师的《严霜不杀》可以做一个比较帅气的结尾。灯灯老师的任务文写得太好了!北平的人情风物韵味又是那么浓!反倒令我很难用更具象的画面去表达。每个战士都是诗人,这句实在难忘。他们值得我们用无数的文字、画面、音乐和情感去怀念、去歌颂。

这一年之中所有的感动与获得,点点滴滴只有我们自己最清楚。无比庆幸可以爱着最好的楼诚,还有圈里这么多有才情又温柔可爱的太太,愿这份情怀永在!

非常谢谢长夜姐姐愿意把四月分给最爱四月的我!!
如果我能重新写一遍七物,我也许不会再给他们比现在更绝望的结局。我愿意给他们一个宁静的世纪初创,让家园里有玫瑰和金丝雀,咖啡和茶;让善良的人在无尽的四月里流连,让残暴的人去世界尽头的岛屿互相残杀;广袤的天地里只剩下温柔和爱,然后所有人安居乐业远离死亡。但这一切都是幻想,或者说正因为当年的他们践行了绝望的结局,才换来今天我们相对美好如同世纪初创的一般的安宁生活。所以纵然七物是绝望的,四月是寒冷的,但楼诚投身理想火焰带来的现实却是值得我们感恩的。感谢那些为报国而在四月里牺牲的人们。

何堪最长夜:

【周年纪念】【楼诚十二月令】春夏篇

一年啦。想要做一份小小的纪念,选了喜欢的十二篇楼诚文,制成海报表白各位写手太太,这些文每读一遍,都更爱楼诚几分。谢谢你们写出剧情之外更鲜活感人的他们。

一月和二月,《江河万里》与《绝望的浪漫主义》,致敬 恋爱脑•镇圈•年更•女神•与乌托邦  太太。只要您不弃坑,年更我们也等啊。

三月,@mockmockmock  老师的《别日何易》,致敬我的入圈文。也不知为什么,第一感觉就是“桃月”最适合它。香甜沁人,温柔明艳。

四月,四月一定是@青山有鹿 姑娘的《明家七物》啊。做这套图所选的12篇文里,唯有这一篇我没有因P图而重读。因为《明家七物》的大部分段落都能背下来了(有鹿快来夸我)。明家七物在我心里,就是四月未央,冷翠潮湿,细雨缠绵。永难释怀的一篇文。

五月,五月是最悲壮的时节。屈子一句“亦余心之所向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正是@何惜一行书  太太的英雄群像《故人长绝》。

六月,荷月嘛,就,唯美一点,文艺一点,污一点(并没有)。送给@蔚山沉没  太太的《情人》。此图亦可将手机逆时针旋转90度食用,效果更佳。

 

乐乎每个帖子最多上传10张图,所以没办法将十二月令全套发到一起,就分两部分贴出来。秋冬篇还未完成,分别是兔子窝太太,云初太太,有鹿姑娘,口罩老师和隔山灯火老师的作品。敬请期待!


【凌李】我的少年

第一章

 

李局长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比桌子高出不知道多少的下属兼儿子正一脸假模假样的严肃。

「局长!」下属兼儿子李熏然咔哒一个立正:「办公室非常整洁明亮!」

李局摸摸后脑勺,拿起茶杯。

「李局!」李熏然往前凑凑:「青城雪芽!叶如银针!茶汤清亮!堪为上品!这个时节喝它清热祛暑!」他中气十足又加了一句:「似乎是凌远送您的!」

李局长烫了舌头,心说终于踩到正题上了,自从儿子高中单枪匹马跟自己出了柜,又远赴北京念了公安大学,这么多年了,两个臭小子就没断过。李局长一路升到一把手,到如今已经身心俱疲,儿子赶着潮流搞基去了,跟自己说是找到了真爱,真爱如血啊,随他去吧。

「是凌远送的」李局又抿一口:「也是年轻有为,前几天说破格提拔当了副院长?你看看人家!」南市老王子咣当一摔杯子站起来:「你再看看你!」

「爸!我也很痛苦,非常痛苦,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深夜流泪思考人生,生怕自己拖了您的后腿」

南市小王子一脸情深意切,右手覆在胸口上,仿佛宣誓:「所以,我决定去寻找真实的自我,跟随我良知的导师,特来向您申请,希望您能批准」

李局看着儿子双眼发亮宛若少年,不禁想起十年前和儿子长谈的那个夜晚;初春,晚风微凉,白天徒弟小刘走了,骨灰还烫着,是他接过来的。李熏然那年十七岁,人生一塌糊涂,但有了一份互生好感的爱情和追随着爱情萌芽的理想;孩子们纯粹得让人羡慕,让人心灵荡涤,神智清明。

「什么请求?」

「请您收回我在局里的小宿舍」小王子目不斜视,「请把宿舍留给真正住房紧张的同志们!」

「那你呢?」李局长端起茶杯,热气徐徐,甘苦如风。

「我住凌远家!」

老王子茶杯碎了。

青城雪芽,茶汤清亮苦中回甘,热气里有天地间自由吸收风云雪雨的气息,也有人间喜乐,也有渐渐消退的轻烟。

 

“凌远:想你爱你,不见不散。蜀国演义,迟到付钱”

小王子帮父亲收拾好了一桌子碎瓷片又英勇接受了老父亲的敲头礼,最终迎来了完美胜利。他忙不迭的给南市人民医院破格提拔的有为青年凌远发短信,一如多年之前,他的语言依旧沉迷于中文广博的韵律。老王子答应他可以和凌远同居,但要时刻谨记人民群众的友情不仅仅是做爱做的事,关键时刻还需要精神交流促成团结。

什么叫精神交流?小王子有些不屑。他是一个通透、纯粹的人,他的理想正在践行当中,年少有为,是不肯服输的斗志让他在孤独求索中前行。人的一生需要漫长的寻找、失去,然后再得到许许多多东西填充生命,让自己的道路开出一些花、长出一点果实,这样的人生仿佛才能大放异彩,是光辉的,美丽的。然而小王子对人生的看法堪称浅薄,他想歌唱的时候就歌唱,想严肃的时候就严肃,是游离在“规则”之外的个体。这样的个体,精神交流和肉体交流仅仅是交流的两种表现,在去除一切能看到或不能看到、能理解或不能理解的表现外衣之后,他个体的纯粹堪称雏鸟破壳,目光中带着对“普世”这个精神枷锁的蔑视。

老王子老了,也该找个伴了,否则以后卸下重担,很快就会回归到普世价值观中,然后深陷赋闲在家的失落和邻里的口舌,把人生过得比老年活动站里铛铛作响的破桌椅还要困苦。

小王子按下发送,在心里捏捏拳头。

老王子的第二春必须提上日程了。

「什么该提上日程了?」

李熏然脖子一扭,看见身后站着个小年轻。小年轻大学刚毕业,头发理得很短,瘦巴巴的,脖子上现出一两根青筋,正随着说话时喉音的嗡鸣而微微颤动。

「小孩子家家不许偷听大人说话!」李熏然啪一下拍上对方脑袋,小年轻比他个头矮,这一巴掌挨得结结实实,好在是闹着玩,不疼。

「我这是看师父一脸严肃」小年轻挨了打也不生气,「以为有了新案子」

「你们年轻人不要整天想搞个大案子!一是不能总盼着国家不稳定,二是现阶段你们经验欠缺,处理大案的应激能力还需要磨练」李熏然一脸严肃认真,像开述职报告会。

「是!」小年轻醍醐灌顶,端端正正聆听教诲。

楼道里安安静静,只有开水房里的锅炉咕嘟咕嘟的响了几声。师徒二人陡然之间没了话题,尴尬气氛成立方蔓延。李熏然眨眨眼。

凌文青!赶紧给我回个短信救场!跟徒弟没话说了!场面十分尴尬!

小年轻看着师父眨了两下眼睛之后表情坚毅隐忍,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师父就是师父,这是不是在教我如何应对一次大型尴尬?果然生活是最好的老师,男人间的战斗就这么开始了!

李局端着新茶杯从办公室出来,一开门就看见两个下属四目相对,像两只斗鸡。

老王子端着新茶杯的手一抖。就看不得上班时间开小差!这俩孩子是顶风作案?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夏风即刻伴着闷雷从窗外吹过,半掩的屋门咣当一声反锁。老王子眉毛一跳,没带钥匙。

两只斗鸡眨眨发酸的眼睛,齐刷刷盯着老王子看,四只眼睛通红如兔子,第一轮对视打了个平局,男人间的战斗。

老王子看着两只红眼兔子盯着自己瞧,陡然也尴尬了起来,下午三点的局里开会的开会,办案的办案,宁静得像伟大的共产主义,而他一个多年老党员在两只红眼兔子的注视下也慢慢燃起斗志,加入了男人间的战斗。

不能输给后生。

六月溽暑,夏风茂,远方雨。一场无声战斗徐徐展开,戕害着时间。闷雷阵阵,黏汗涔涔。

==未完待续==

《为》第二部

【目录】

小时候

暑月将至,家中的小孩子学校里组织采风,是去乡下。于清早出发,小孩子兴致勃勃的早起赶到学校集合,然后在车里一路说笑打闹,在渐渐透明起来的天光中看见一片连绵的远山,车里气氛热烈新奇,一阵又一阵童稚的欢喜像热闹的海浪,从半开的车窗里飘出来。田畈间觅食的水鸟被海浪惊了一跳,很快扑打着翅膀飞远了。

家中最小的孩子参加集体活动固然是好的,但却令全家大人担忧受怕;乡下采风,是去三天,有老师带着,老师能不能带好一群孩子?乡下蚊子多,花露水弄进眼睛怎么办?小孩子顽皮,磕磕碰碰总是要哭的。这是明家第三代孩子,花朵一般长在祖父和两位爷爷的心田里,娇弱稚嫩,仿佛稍稍一远走,全家的心脏都要牵动出一阵跳痛,总要担忧她睡不好,吃不饱肚子,或者在田间小小的水洼里跌伤,捂着红红的膝盖,揉着红红的眼睛。

小孩子走的第二天,明台需回去北京开会,他年岁不小了,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心中有块地方是白色的,铺散出细细的衣带和一个女孩子柔弱的笑容。带着秘书去北京,偌大的家陡然从三个老家伙变成了两个老家伙。留守的两个老家伙便一个拉琴一个唱,反反复复了半个下午,说是要给孙女排演一出戏用以接风;二胡咿咿呀呀的,调子很老,唱词亦听不太懂,小孩子不会喜欢。然而爷爷们兴致勃勃,还额外加些念白,于天光青冥中你一句我一句的排演着,笑容流出沧桑的脸,却是恬静温和的。

这就想起小时候,是许多许多年前了,还在苏州,记忆里有桂花绿豆汤的清气。那时明楼尚且年轻,然而已是少年有为,虽犹在念书,却有了些读书人的风骨气度。彼时阿诚却是真正鸿蒙未开,还在老宅的家塾里跟着先生背书开蒙,每日下了学便百无聊赖。先生给的功课并不多,做完功课又看几页书,西面的天光还悠远,此时灶屋里有烧火声,稻草燃在空气里,腾起漫漫一丛烟,木柴在梅雨季里濡湿了,烧得费劲。阿诚便收了书卷了笔,哒哒跑下楼,蓝布短衫在木楼梯上飞快地一闪,就钻进灶屋去了。

阿诚帮厨烧火,偶尔也帮忙扫扫院子。老宅空旷,经年守老宅的,不过是明家两位老仆,一个采买日常所需,顺带照料老宅花草;另一个负责饮食洒扫,也要在明家合家回苏州消夏时照料全家,名唤林姨。林姨烧饭好吃,手下又干净利落,灶台锅碗一应雪亮,照料阿诚后,喜欢他懂事乖巧,便把阿诚做自家孩子一般疼爱,甚少用他帮忙。然而阿诚自己闲不得,譬如现在,已经蹲在灶坑旁添柴鼓风,灶下的火慢慢烧起来,木柴烧透了火,里面的湿气渐渐消失,就也燃得旺盛,不似刚才一般烟熏火燎了。

阿诚每每帮厨,饭都烧得快。他身量不大,饭量也不多,只是普普通通的少年饭量,却懂事,知道不够再添,从不贪食。课业也完成得谨慎妥帖,小小年纪,悬腕练字时常要练出一身汗来,可那字却笔笔生风,落地惊雨。于苏州开蒙的三两年便是他可圈可点的小时候,算着当时要比而今家中的小孩子大些,却也没有大太多,然而已经是那样懂事了。现在再回想起来,小孩子是要多磨练些的,不要成了报纸上讲的“温室中的花朵”,在小瓷盆里被滋养着长大,到了社会怕是吃不下苦头的。

阿诚的思绪游离在对小时候的追忆里,手下的音便没准了,吱吱啦啦起来,有些聒噪。

「锯木头?」明楼停了唱,双手交叠负在胸前,满眼打趣的看着他。

「手都举累了,歇一歇」阿诚不接话,只是拿了新泡的茶慢慢喝,茶是温的,可见练习了许久,滚水都冷了,真可谓兢兢业业,复兴戏剧有望。老了,茶不该喝凉的,温茶又不如滚水茶香馥郁,他咽了一杯,便起身再添滚水,明楼在身后望他,觉得有趣,便道:

「小时候你老是喝凉茶,这时节老了,反而喜欢起烫的」

「小时不明理,贪凉是为悦」阿诚添好了水,先注一杯递与明楼:「而今知惜福,热茶以养身」

「油嘴滑舌」

 

转眼第二日,家中最宝贝的小孩子要回来了,全家——是大爷爷与二爷爷——出动,跑到学校去等她。小孩子斜挎着小书包,塑料水壶一颠一颠,小鸟儿一般从学校里出来,黏在大爷爷身边再不肯走路。明楼只得抱了孩子,又嫌她书包沉,小孩子却说是乡下采风的好东西,是宝贝。阿诚开车,小孩子便在后面与两个爷爷分享见闻,说见到了雪白的水鸟,树,碗大的花朵和清香的茉莉,捡得了许许多多漂亮的石子;又说三餐在农人家吃,农人烧鱼和青虾,青虾养在水盆里面,繁复的虾脚轻轻划水,水面的波澜便一阵一阵、渐渐地消退下去了。

小孩子兴致虽高,却也到底是累了,讲完了夜里与旁的同学一起睡在雪白的蚊帐里后就渐渐困顿起来。爷爷的怀抱是温暖的,睡意在饧涩的呢喃中袭上来,变成一条牵着人甜梦沉酣的细线,眼睛闭上便再睁不开了。小孩子睡熟,明楼便去看她的手脚,到是没有撞破,唯独被蚊子恶狠狠咬了,留下红而微肿的包。大爷爷便心疼得紧,一叠声的嘱咐回家给孩子上药。小孩子睡得太沉,被抱到床上、涂了药膏也没醒来。两位爷爷用心准备的小节目演不上了,只能一个轻轻替她扑扇子,一个静悄悄守在一旁看书。想来这便是她的小时候,宁静绝尘的小时候罢。

【《为》续二】你呀你,是自在如风的少年

  人民医院一把刀的凌院长翘首企盼三个小时,才终于等回来一碗白粥。

  曾经的南一中小王子李熏然从北京学成归来,成功加入公安干警队伍,现在已经连跳两级晋升副队长。凌院长学成归来,直接特聘为南市人民医院院长,也算人生处处是花开。可惜两朵花连枝并蒂,官场得意情场失意,凌小花和李小花在为人民服务的道路上义无反顾,在实践理想的旅途中大步前行,一个不小心,就是一个月互相见不到面。

   「不行!坚决的不行!本王子这不是又要成为白月光了?」小王子非常恼怒,捶胸顿足,没想到上学的时候好不容易打破的缪斯神话,在成年之后竟然有卷土重来之势,必须将其扼杀在摇篮里!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凌远,不许吃午饭,等本王子给你送好吃的”

凌院长开完职工大会,手机一闪一闪,打开一看是李熏然的短信,圣旨。

凌远摸摸口袋里的半包苏打饼干,又看看时间,心说这也马上要到中午了,干脆就等着小王子口中的好吃的,他掏出一片饼干塞进嘴里,噼里啪啦打字:“臣遵旨”

一遵旨就遵到了下午,凌院长饿得眼冒金星,秘书陈镇苏看不过去,下食堂煮了一份饺子送进来。

「院长,吃点吧,您脸都绿了」

「瞎说,脸要绿了人还能要?」

「胡萝卜鸡蛋的,您来一个,我不跟别人说」

「……那我简单地来一个」

凌院长最终没能禁住诱惑,掰开木头筷子刚要吃,眼看着办公室的门让人推开。

「不许动!」

小王子拎着保温桶,战术姿势标准利落,从门外带进来一阵夏日的季风。

「陈秘书,筷子掰好了,快点吃吧」凌院长站起来整整衣服,拍拍陈镇苏的肩,把筷子塞进陈秘书手里,对着门口的李熏然笑笑:「陈秘书手抽筋了,掰不开筷子」

陈镇苏握着筷子,眼珠一转,赶忙做了个半身不遂的姿势出来:「真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我我我去照个脑CT,可能是要偏瘫了」

「慢点下楼,不行就找人扶着」凌院长人文关怀,亲自送下属出门,慈善和蔼。等到下属一溜烟跑了他才转回视线,面对着刑警男朋友,面不改色:「关爱下属,我的责任」

「好说」李副队今日显然不想究责,只把保温桶往桌子上一放,旋即拧开,腾出一股热气。

「吃」

凌院长微笑着点点头,在蒸汽熏和中看清了保温桶里的食物,一罐子白米粥。

非常贴心,为了控制盐分摄入,这么一罐粥下去,嘴里都能淡出鸟。

但因为是李熏然送的,所以还是要喝。

凌院长拿出不锈钢勺,饮水机下面烫干净,插进粥里,舀出一勺吹了吹,慢慢送进口中。

入口柔,一线喉,丝滑滚烫,还有一股糊味。

小王子哪里都好,唯独熬粥总是心不在焉,懒得搅,一锅粥熬一小时才去厨房看一眼,临幸一般的搅几下应付了事,糊底是正常的。

但因为这是月余不见的第一碗粥,所以还是要好好品尝,哪怕糊味溢满了口腔,心中的感动却不是假的。凌远一边吹粥一边想起以前的豪言壮语,那句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死都不怕,还怕喝粥?

 

李熏然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假装看报纸,血压飙到一百八。

凌远味觉失灵了?没喝出粥是糊的?还是他心甘情愿当个二百五?

小王子扶着脑袋看着男朋友喝得一脸感动,在心里默默摇头叹气。他今天安排了点节目,白粥是引子,熬得有些糊了,但正好配合行动。只要凌远说不好吃或者不能吃,他李熏然马上就能抖出第二个包袱,而第二个包袱才是今天小别胜新婚的重头戏,谁知道凌远这个二百五喝起来没完没了,一副饿了三百年的样子。

其实凌远一方面是不想驳了李熏然面子,另一方面也是真饿了,吃什么都香,这才来者不拒皆为上品。

李熏然看着凌远一把钢勺上下翻飞,一罐白粥行将见底,觉得自己要是再不主动出击,今天的重头戏就算栽了。

小王子掏出手机,飞快打字。

苏奇辰站在楼道拐角,托着一个蛋糕拎着三个保温桶,等得一脸不耐。

师父进去半个钟了,他也活活在楼道站了半个钟,保温桶坠得肩膀疼,蛋糕不能碰坏了,只能一只手稳稳托住。人民医院办公区人来人往,小护士老财务都对楼梯拐角这位年轻小伙行注目礼——好好的大小伙子,怎么跟要炸碉堡一样?财务刘姐和小护士絮絮叨叨:啊哟,不要是捣乱分子的伐?医闹闹到办公区来了哦!

苏奇辰鼻子里哼了一声,弯起嘴角,二十度完美男性笑容:很好,女人,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说我的人!

「什么人啊?这里办公区,您没事请出去!」

苏奇辰转过身,瞧着眼前戳了一个和自己一般高的男人,白大褂,黑西裤,文质彬彬,嘴角三十五度上扬。

很好,你是第一个敢对我露出挑衅笑容的人!

苏奇辰伸平嘴角,刚要说话,口袋里手机一震乱响。

好好不吃眼前亏。他想,毕竟师父有难,八方支援。

「劳驾,麻烦您帮我看看短信」苏奇辰努努嘴,「我腾不开手」

「好说好说」陈镇苏也一脸好说话,拿出手机,俩字:行动。

行动?陈镇苏眼瞧着对面的人发力往院长办公室跑,不好,医闹!

苏奇辰在前面跑,陈镇苏在后面追,身体素质不一样,能撵上就不容易。院长办公室在走廊另一侧,办公区往高层走的医生护士很少,高层办公区一派安静祥和。隐隐约约从尽头的办公室里传来一阵功放的音乐声,随着风吹来,有一点惆怅却又充满理想的意味。

 

李熏然捂着凌院长的双眼,他已经虎口夺粥,说什么也不许凌远再吃了。今天其实是凌远的生日,只不过两个人都忙,忙到直到生日这一天李熏然才想起,他二话不说请了假就拽出徒弟给凌远准备生日,什么三大纪律八个注意,在本王子的爱情面前一文不值!

凌远灌了一肚子的米粥,此刻走路都艰难起来,早知道不那么下狠的吃,为了不伤面子反倒伤了自己,他觉得今天好不容易没有疼起来的胃又隐约发胀。好在这是一个惊喜,是来自李熏然的惊喜,从少年到中年,他给自己的惊喜从不间断。李熏然开着手机功放,一首轻声哼唱的歌遥远地传来,是一种追忆,也是这么多年相伴在一起凝结成的点点滴滴。凌远一步一步被李熏然推着走,满脸的笑容,心甘情愿。

「好,就站这里,不许睁眼!本王子去开门,你不许偷看啊!」李熏然慢慢松开手,再三确定凌远没有睁眼,这才慢慢拧开门把。

苏奇辰看着三步之遥的房门敞开透出光亮,他迈开大步,却被人一把抱住了腰。

惯性使然,蛋糕横飞,李熏然眼看着一个棕白色礼盒低空飞过,稳稳砸在凌远的脸上。

「不许动!袭警!」苏奇辰扔了保温桶回身一个擒拿。

「凌院长!医闹!」陈镇苏躲开横飞的塑料桶,却被人狠狠拧住了胳膊。

「怎…苏…凌….!」小王子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惹得失语,两个大男人缠抱在一起顺着门外滚进来,凌远被砸得猛退三步,眼看要倒。李熏然一个健步冲上去垫在凌远后面,膝盖撞到茶几,直接拉着凌远趴在了地上。

四个人摔得乱七八糟,凌远终于抹干净脸上的奶油,屁股底下压着小王子;而苏奇辰和陈镇苏还在忘我地打斗。

李熏然放在办公桌粥桶旁的手机依旧哼唱不已,手机屏幕暗下去,白色的日光灯在黑屏手机上映出一条白而长的负影。

“…你呀你——是自在如风的少—年,谈着轰轰烈烈的爱,奔跑在天地间….”

==暂完==


诸君,

六一儿童节快乐!

(续一是樱桃)

生死有时四季有时-青山有鹿大大太太的《明家七物》文评

引用文评结尾:【中国的古典文字,不是为了背诵考试,而是为了感受美,享受美。在生活中的某一个时刻,发现原来还能提炼成这样的美好表达,让平凡也变得熠熠生辉起来。】说的太对了,这是对于文学最高的解读,不在于你如何使用它,而在于你是否能在文学的吉光片羽中找到你能够表达的方式,这才是文学的意义。感谢创造文学并且在文学道路上孜孜不倦添砖加瓦的所有人,让文学浩瀚如海,繁星无极。

殿什么下:

序:感谢小伙伴们的大力推荐和中肯意见。决定从短篇开始投明诚的大坑。鉴于本人的虐点比较高,看文基本不哭,所以看到那种看了别哭的推荐语,特别有兴趣,而且鹿大的《明家七物》,也时时挂在那被人提及。看了以后要来谢谢推荐的小伙伴们,果然看了之后,觉得含英咀华,满口余香。

四季有时 思念有时

看了七物之后的第一直观感受,就是好饿啊!你让一个吃货在半夜里抱着电脑看着那些描绘买东西做东西吃东西煮东西的场景,简直就是杀了我吧,越看越饿,恨不得冲出去挨个买个遍,一件一件吃过去,如果什么都没有,起码买个方便面让吃货暂时饱腹而能支撑的下去。

但是七物里关于食物的描绘,又并非只是让人想大快朵颐,一饱口福,而更多的是一种意境的营造和一种情绪的表达。吃有时,吃的是一个讲究,一个精细。四季有时,什么时候什么食材正当季,什么要配着什么来,即使只是下酒的小菜,可能并不是大户人家的山珍海味,都是食物背后文化和历史的体现。看文中仔细描绘着阿诚如何学会做一份渍物,那种满满的画面感,仿佛是袁枚笔下的徐徐道来,又仿佛是寻常人家中的每日场景。写景虽然也是细细几笔,但令人觉得有景有境,如果去掉了,未免如色香味中失去了必要一环。

任何好的描写,如果没有情在里面,那么也都空有华美而不能打动人心。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早起做食物,必定是心心念念之人;而这份心意如果能持续到很久之后,简直是非大爱意而不能做到的。轻描淡写,细细体会却觉情深意重。其次,身在异乡说起故国,总是上来先第一句:家乡的味道。可见吃货的思乡之情,是和故乡的食物联系在一起的。那个记忆中的味道,才是我心心念念家园的味道。如果能在异乡吃到同样的食物,是不是也可以暂缓思乡之情呢?还是即使在异乡,也要上天入地,找到那个记忆里的味道,哪怕只是徒有其形,望梅止渴?作为一个吃货,一个在外的人,一个文字爱好者,能够在短短的一篇《渍物》里,看到的又只是吃而已。哪怕吃遍七海,最后期盼的,也不过是某个夜深人静小巷子的弄堂里,某人在一碗洒了葱花的面上加了几勺的咸菜肉丝,笑吟吟地端到你面前,什么都不说静静地看着你吃。

细细描绘食物比较多的,除了《渍物》,还有《风物》,南北的食物文化差异之外,还有的就是食物背后人文地貌的差别。把那种刀光剑影隐在吃食之下,远离勾心斗角的场所与某个人享受相处的片刻平静。除了食物之外,令人心动的回忆里,还有某个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即使再落雪无声,回想起来,也是寂静缱绻。我看《风物》某些片段,仿佛是看《花样年华》中的慢镜头;同样把极淡极浓融到骨血,初见并不觉得如何,但是回味再三,却有情深不寿的心惊胆战。

静默有时 相处有时 

四五六的《礼物》《润物》《细物》更多偏重明诚性格的塑造和两人之间情感发展,从明诚开蒙开始,一直到上学读书,种种事件,都让人觉得啊呀,这两人是made for each other。或者,光源大哥是手把手地养成了一个合适自己的阿诚紫。大哥的风骨血气都在阿诚的血脉里流动。他收他的字,看他的文批,用他送的礼物,珍藏与他的回忆,哪怕时间已经飞逝到很久以后;他看着他成长,欣喜他的进步,气恼他的“不认真写字”,也心疼他的倔强和收到的伤害,但是又体贴用自己的方式看顾他的成长。并不是单纯地谁依靠谁,而是满满长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相互依存,相互扶持。大哥种下一颗种子,怀着期盼并给予必要的成长要素,而种子也没有辜负种树人的期望,静默地长成了参天大树并为那个种树人遮阳挡雨;开始彼此并未怀着向对方索要的心理,却不知不觉中成为彼此重要的存在,这样的水到渠成天作之合,怎不令人羡慕,又怎么不令人唏嘘其来之不易?三种描绘的小物件,都是小玩意,但是就是小玩意,有大情义。而人生的日常琐碎和片段记忆,不就是由这些微细之物,微细之事,所组成的吗?

三篇里我最喜欢的,是《润物》。并不只是因为喜雨的关系,而是对老旧事物有偏好。最要紧的事,有什么比深深宅院这个场景里,美人们谈情说爱更好的呢?这样的雨里,感情自是可以如雨般润物无声轻轻悄悄地成长。而更要紧的是,雨把一切晕成了一幅山水画,而看着画中人走路,撑伞,吃食,听风,观雨,读书,真是美不胜收。如果说“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合适一个人辗转反侧听雨入眠,那么“天街小雨润如酥”就是合适两人并肩而行,就算是秋夜渐凉,能够一起觅食,靠近取暖,真是愿意用生命中那些浪费的狭长时刻,来换得此刻的记忆。这两人的感情有着雨的绵密却没有它的阴冷,融在家常的饮食活动中和那些承载记忆的小物件里,让人觉得真实而又厚重,或许身在幸福中的人并不自知,而在回忆和旁人眼中,却是一天一地的所有了。

悲恸有时 分离有时

把《念物》和最后的《无物》放在最后说,有种宿命之感。虽然不是按照原文的顺序来,但是却无比贴切。心心念念之物,到最后,也不过变成了无。《念物》的主题是家园,但是这家园,在最后一章,却是哪里都找不到了。

家园于大哥,有多重涵义。可以是一家几口的小乐园,那些亲人所在的地方,就是家园;也可以是儿时的旧回忆构成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可以是倦怠时的理想和以后的憧憬;更是这个饱受摧残的国家的象征。中国人总喜欢把国家放在一起,没有国,哪来家;但又喜欢把家园放在一起,仿佛家里一定要有田园,可以亲近大地,逍遥自在,又好像家就是乐园,是无拘无束的地方。为了大多数人可以有这样家园的梦想,大哥的心理,恐怕也是做好了牺牲的准备。虽有悲恸,但并无不甘。怕只怕家园破碎,颠沛流离;叹只叹苦难重重,不知何时有边。大哥终于在画里看到了从小家到大国的渴望,也终于明了自己的道路和志向。“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看吃看的很开心的我,终于在看到这里的时候,有了泪意。某种大志向,是不能细想的,会让你汹涌澎湃,也会让你泪如雨下。

最后一章《无物》,被誉为是大虐章,但是这份虐,却是依旧和日常的饮食还有生活分不开。仿佛,一切都是一个美梦,来的又快又急,走的更加急促。原本以为满满当当,可以天长地久,却发现摊开手掌,能握住的也只有有你的记忆。

明诚虽然活着,灵魂却沉睡了。这不一定是件坏事,因为就算是沉睡者,也可以在另一人的精心呵护下,享受尘埃落定的平凡幸福。而于大哥而言,阿诚的意义,只要存在着,就已经足够。可惜,总有一些事情,让大哥不能放下。我喜欢最后一章上下,因为总有那么多惊心动魄的故事,在事后的叙述里,显得那么平淡,但对于当事人来说,可能就是生死的差别。竭力渲染的大场面,始终是落了下乘,而单单几句话,却得用各种脑补和几千字来阐明其中的惊心动魄和悲苦喜乐。大哥在狱中的回忆,是他在生死明昧时的解毒剂,也是支撑他活下来,熬到最后出狱的强心丸。阿诚对于大哥的重要性,始终被阿诚的静默掩盖着,连亏欠和心痛,都是无声无息的。而终于在这个什么事情都不能做,只能靠回忆过日子的囚禁时刻,大哥终于以一种人民群众不喜闻乐见的方式,体会到了。如果监狱生涯对大哥来说是一场梦,那么阿诚在这场梦里却是最大的真实。所有的愧恨和亏欠,都被放大到令人心碎的程度,敲到了大哥唯一的期盼里。成为支撑他熬下去的唯一的“微光”。

然后,梦醒了。真实却不在了,微光,消失了。

全文的最后一句话,是大杀刀。在那个暮春初夏的雨天哭泣的大哥,想的是不是:我亏欠你那么多,却来不及还你,连见你最后一面,也看起来做不到了。没有说出口的话,没有描绘来不及诉诸于口的痛楚,才是最可怕的。所有的心撕裂肺,落在字面上,也只有“哭声”两个字。而所有相见不能见的遗憾,想说说不了的话,也就隐没在这两个字里了。悲剧本来就是因为毁灭了美,而变成永恒的。而鹿大用了六章描绘了平淡生活的美与幸福,然后用一章把它们泯灭于一场绵绵春雨里,也算是丧心病狂(划掉)出手不凡了。的确是让人痛的说不话也无话可说。没有任何质问造成这场分离的原因,但在个人的悲恸中淡化但因为让看的人无法不追问而格外分明。这样想来,这个结尾倒也有“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效果了。

生死有时,重聚有时。

本文评已经省去对于其他人物的品评,比如大姐,细节处见其性情。集中说的,还是主角大哥和阿诚。然而,能说的少,看到的感受到的更多。这篇文,无疑值得反复读,并从细微末节里挖掘更多的。(别的不说,光吃的,我可以再看几十遍,然后按图索骥去找。)不过挖的越深,痛的越厉害。你能从这篇文里看到的心痛,取决于你的脑补能力。大家,适可而止。

白先勇的《树尤如此》,讲述的是他与爱人在一起平淡相处并在面对病魔时的努力但最终不果的故事。全文情绪基本稳定,鲜有起伏,但却真挚动人,令人唏嘘,借用此文结尾的话来表达我看了《七物》的感受:春日负喧,我坐在园中靠椅上,品茗阅报,有百花相伴,暂且贪享人间瞬息繁华。美中不足的是,抬眼望,总看见园中西隅,剩下的那两棵意大利柏树中间,露出一块楞楞的空白来,缺口当中,映着湛湛青空,悠悠白云,那是一道女娲炼石也无法弥补的天裂。

愿逝者安息,因为终有时日,会于某时地重聚,不再分离。

 

P.S. 感谢鹿大的文字,痛而过瘾。感谢推荐的小伙伴,好文没有错过。

P.S.2 中国的古典文字,不是为了背诵考试,而是为了感受美,享受美。在生活中的某一个时刻,发现原来还能提炼成这样的美好表达,让平凡也变得熠熠生辉起来。


为往圣继绝学 【凌李·校园】

 第四十一章 (完)

 

李熏然拎着一袋夜宵回到急诊,找了一圈只看见刚才汇报情况的小警员。小警员抱着一份公文就着急诊的日光灯小声默读,一抬眼看见了李熏然。

「你好!」小警员二十出头,短短的头发上带着跑来跑去溢出的薄汗,他笑着跟李熏然打招呼:「李队长去外面抽烟了」

「那我外面找他,来,包子给你」小王子递上一兜包子一杯米粥。

「谢谢」小警员接过来:「你叫什么?」

「李熏然」

「我也姓李」李警员笑笑,站得笔直。

 

李熏然把剩下的包子和粥又分给李队长其他跟过来的几个手下,又把凌远那份放在了护士台。小王子怕自己老爹风餐露宿的破胃饿久了要闹反酸,赶忙拎着吃的到急诊外面的休息区找人。

急诊楼和住院部相连,中间隔着一个大概三五十平米的小型花园。李熏然走着走着闻见一股很重的烟味,是老王子常年必备的都宝香烟,小时候李熏然偷偷摸摸抽了一口,嗓子哑了整一个礼拜。

「鬼鬼祟祟的!干嘛呢!」

老王子慧眼识人,光听脚步就知道是儿子摸过来了。

「给您送吃的」小王子赶紧迎上去:「素馅包子,紫米粥,爸,没有白菜粉条的,给您换成胡萝卜鸡蛋了」

「不挑」李队长接了包子,三口一个。

「喝粥」小王子服务工作落实到位,往塑封粥上插了吸管递给老爹。

老王子饿得发慌的胃终于填进了东西,这点温热清淡的食物让他长长舒了口气。夜色晦暗不明,半轮月亮模模糊糊,像是蒙着一层纱。老王子把剩下的半杯粥装进塑料袋,掏出烟。

「您来一棵?」李队长晃了晃烟盒。

「别别别」小王子讪讪地笑,跟父亲打太极。

李队长也不坚持,自顾自的打火点烟。父子站在小花园微风轻拂的树下,对着月亮发呆。

「小李给那个叫晴晴的小姑娘送回家去了,刚才跟我说,受伤的那个孩子,就是你那同学,父母都不在南市?」

「他是东北人,父母都在老家」

「孩子出了这么大事,他爹妈要心疼坏了」

「好在手术成功,而且伤的不算特别严重」李熏然心有余悸,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方晶晶流淌的鲜血和方晴晴绝望的哭闹。他觉得手有点哆嗦,赶忙悄悄攥紧了拳头。

「爸,老高….高吉列,他得死刑了吧?」

「死刑?」

「打算外逃,再加上,那什么了陈优优。算重刑犯了吧?」

「等开庭的时候你去…..不对,你还未成年,去不了」

老王子的烟烧灼空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呛人的烟味里,李熏然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这么个问题:「爸,您的理想是什么?」

「理想?吃饱穿暖」

「不是,我说真的」李熏然不知怎么想起了陈优优那张好看的脸,标准的八颗牙微笑和她清脆的声音。陈优优是一个理想的实践者,她似乎一直在践行着自己的理想,成绩优异、校园生活丰富多彩,对未来的规划目标明确。他最近经常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当初凌远说他顺应陈优优等同于顺应了普世道德,但在他深层次的想法中,他所顺应的难道仅仅是一种虚无的道德观?

后来李熏然想明白,他顺应的不仅仅是陈优优的普世观念,他同时被陈优优的理想主义折服,她有理有据、规划明确的理想道路撼动了自己。归根结底来说,李熏然是个没有什么理想的普通学生,而他所接触的所有人似乎都具有某个深深浅浅的目标,比如冯走之,比如凌远和陈优优,这些人的理想炽烈如火,让他这颗平凡的心在触摸到火焰的时候被灼烧得猛然一痛,仿佛大家都已经走上追逐未来的道路,而自己还在迷茫的混日子,过着苟且空虚的生活。

老王子看着自家儿子说完一句话就陷入沉默,像是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思考。他捻灭了烟,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拉着他坐在长凳上。

「你刘叔叔牺牲了」

「什么?!」李熏然极为震惊:「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老王子又掏出烟:「抓一个跨省的杀人犯,让对方砍了,当场牺牲。但是人抓到了,下午我们审犯人,你刘叔叔的妈妈来了,哭了很久」

「爸…..」

「爸的理想就是每天都能抓一个犯人,跟队友一起到点下班,然后回家吃饭」

老王子看着儿子脸上泛起讶异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脑袋:「怎么?这不算理想?」

「我…...以为您会说您的理想就是守护正义…..国泰民安什么的」

「那是开会的时候说的,其实到了现实里,还是实实在在抓一个犯人更实际」

「那要是抓不到,您会觉得失望吗?」

「不会,今天抓不到,明天要接着抓,后天还要接着抓。这就是爸作为一个警察的使命。“正义”不能完全压倒邪恶,但只要能跟邪恶持平就说明社会还是稳定的」

「正义不是应该压倒邪恶吗?」

「正义和邪恶目前还是持平的,爸也好刘叔叔也好,无论是谁,在这个岗位上,只要我们跟邪恶对抗到最后一秒,那么也许有一天,正义就能完全压倒邪恶了。懂不懂?」

「…懂一点」

「你还小呢,大了就懂了,你就记着,不管你将来在什么岗位,只要你守护着国家,国家形象就是你的形象,那你就是光荣的,你可以把这个作为一个理想,将来慢慢实现它」

「怎么实现?考个特别好的大学挺难的」小王子有点泄气。

「不一定要在科学技术上实现,在方方面面都能实现,打个比方,你是环卫工,保持街道整齐就是理想,你要是开饭馆,保证食品安全食客放心也可以是理想….」

「您意思就是我考不上大学了!」

「唉,爸也没说一定考不上,就是举个例子,跟你打比方….」

两个人正说着,老王子的电话响了,局里让他回去。李队长挂了电话站起来,看着和自己几乎一般高的儿子,露出一个李熏然很少见过的笑容。

「然然,你不用着急,慢慢来,以后什么都会懂的。你呀,跟你妈一样,脾气急」

 

冯走之换好衣服开门出来,苏阿姨在给他装粥和小菜。他下了楼,跟苏阿姨打声招呼,苏阿姨一抬头,眼里一闪而过讶然的神色,但马上就调整回了标准的佣人微笑。

「Morning」

两个人抬起头,冯走之的二哥冯仰谦开了房门,又一个小开。

冯走之跟自己的老爸冯宝荣借了钱,二哥代表全家过来慰问,再把人带回家。苏阿姨一早准备西式早餐和中式清粥小菜,准备好了就开车送冯走之去医院。二哥在空荡荡的家里吃完早餐又上楼,看见冯走之大开的房门便走了进去,床上一个纸箱,整整齐齐叠着弟弟这一年多添置的女士外衣,纸箱上写了地址,电视上经常呼吁捐款捐物的一个地方。

方晶晶已经醒了,一大早坐在病房里看书,跟谁也不说话。他父母从东北过来看他,带了一些特产,奶奶和叔叔昨晚来病房,蚂蚁搬家一样搬走了一些。他算不上重伤,但也要休养,学校来了老师过来慰问,说他是“见义勇为好少年”。这些虚头虚脑的荣誉让受伤了的孩子无暇顾及,与其在大人之间周旋,倒不如安安静静看看书。

「方…..」冯走之推门进来,改了口:「方舵主早啊」

方晶晶抬起头,一眼竟然没有认出人来。

「不是,走之?」他放下书:「哎妈呀你咋把头发弄成这样儿了?」

冯走之散松松的头发被剃成了很短很短的寸头,额头和青色的头皮相接。方晶晶从未见过这样的一个花园。

「我换个发型!」冯走之学着李熏然的样子捶了捶方晶晶的肩膀:「男人本色」

两个人沉默下来,方晶晶把书收起来,声音微微暗哑的开口:「我妈说你给我交的住院费?」

「我没钱给你交,我哥来交的」

「你哥是不是要带你走?李舵说你要转学」

「我要回上海去了」

「你咋想的!」方晶晶坐直身体:「你不当女生了?你回上海是不是又要死一回?」

「我是个男的,不该有别的想法,以前我很幼稚」冯走之觉得自己慢慢开始像男性靠拢,他岔开腿坐在床沿:「摒弃了幼稚的想法才能得到新生,我觉得现在感觉特别好」

「那你哭啥?你瞅你眼泪掉的」

方晶晶搬着冯走之的头,拿病号服的袖子给他擦眼泪,擦得人眼睛通红微肿,睫毛都湿乎乎的。

「不当女孩了?」

「不当了」

「为啥?」

「为了你不当了!」冯走之把鼻涕全抹在方晶晶的袖子上:「跟我爸借钱是拿回上海换的!晓得伐!晓得伐!」

方晶晶抱住冯走之,摸摸他变成了圆寸的头:「你说你咋这么拎不清呢!」

「当女人能有你命重要啊!我瞅你才拎不清!」冯走之一声暴喝,东北腔脱口而出。

「哎妈呀!」方晶晶一拍大腿,小花园这个口音都被同化了!果然跟东北人在一块儿时间长了,口音全跑偏!

「你哎妈呀什么!」冯走之开始暴打方晶晶没受伤的肩膀:「你赶紧好了!赶紧来找我!你别忘了我!方晶晶!」

「我不能忘了你」方晶晶被打得呲牙咧嘴,再度抱住冯走之:「你是我的花园,里面盛开蔷薇,我不在乎你理想的改变,只愿意一直守护着你,假如你有了新的目标,我也愿意守护着你等待实现。我的蔷薇为你开放」

冯走之紧紧回抱方晶晶,太感人了,小花园哭得像泄洪。

「你剪去头发,不代表失去理想,就像鲶鱼没有须子,但还是可以做菜」

小花园一抹眼睛,面无表情站起来。

老子信了你的邪!要泼这个戆督一脸粥!

小花园拧开保温桶准备泼粥,看见方晶晶吊起来的受伤的腿和脸上的淤青,头上缠着纱布。

一副傻样子。

但是要记住他现在这副傻样子,直到他们重逢,他的心里要一直放着方晶晶。

「咱们来一发」冯走之关上房门拉好帘子,爬上了床。

「塞、塞门缝吧」李熏然抱着一罐鸡汤和凌远站在门外,他们站了有一会儿了,一直没好意思打断小夫妻的感情交流。

「可能来不及了」凌远表情严肃:「他刚才关门没看见咱俩?」

「人一旦想做爱就是单核运转,你也一样」

「塞门缝吧」凌远敲敲门,把一枚安全套顺着门缝塞了进去。

时间还早,优等生和吊车尾像上次一样守在门口。

「我们把鸡汤喝了吧,里面的一时半会儿喝不上了」李熏然闻着香味觉得很饿,凌远帮他拧开盖子。

「那你说好要走了?去美国?」小王子喝了几口汤,嘴上油亮亮的。

「对,先去北京考试,然后再去美国」凌远帮小王子擦嘴。

「之后呢?去美国学什么?」

「学医」

「为什么要学医?」

凌远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抬起了双手。

「那天抱着方晶晶,我的手一直哆嗦。脑子一片混沌」

「你又不是专业的,别太放在心上」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熏然,我觉得只有直面生死才能知道生命的意义」

「什么意义?」

「一个人求生的欲望是在最后一刻才全面爆发,我希望自己能帮这些还有希望生存下来的人完成他们继续活下来的梦想。熏然,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尤其是当别人想活下来的时候,我那天看见医生抢救方晶晶,他们抢救的是别人对生存的渴望,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特别想」

「所以就打算当医生了吗?」

「算是吧,我想我一直都很尊敬我父亲,有一个原因也是因为他是个优秀的医生,也是他对我潜移默化的影响吧」

「那你要好好考试,为了自己的理想奋斗」小王子放下保温桶,紧紧攥住恋人的手。

 

四月,凌远登上去往北京的飞机。冯走之随着哥哥回到上海。南市机场里两对恋人依依不舍,在空旷的候机厅,少年们共同度过的时光至此画上句点。天气很好,方晶晶的腿伤基本痊愈,在江边步行街,方晴晴戴着冯走之送给她的蝴蝶发卡一蹦一跳,阳光下的蝴蝶振翅欲飞,闪烁着金色光芒。

李熏然目送着兄妹两个走远,他坐在步行街的长椅上吃冰淇淋。老王子跨省抓捕犯人,一走就是一个礼拜,家里冰锅冷灶,晚饭就去老爸食堂解决。

小王子抬手遮阳,看着宽阔的江面。凌远在这里长大,他也在这里长大,这座城市到处都有这群孩子流连的身影。当然,在阳光下,也有时刻存在的浓稠黑暗。

“我要当快乐王子,守护我的臣民”

小王子翘着嘴角,想起他和凌远在这里大声喊出的豪言壮语。理想是什么?是一种认清了现实后还能继续追寻,在荆棘之路上勇往直前的动力。他终于明白老王子对理想的追求,也明白了自己对理想的追求。他的理想其实一直都有,一直没变,在他少年纷乱繁杂的时光里,快乐王子的信念从未离他而去。他不愿意直面成人世界圆滑的腔调和世故,他只愿意成为守护臣民的王子,像他的父亲一样,守护着正义和爱,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分钟。

卖煎饼的小车从他的身边慢慢推过,快乐王子饿了,于是买了煎饼果腹。小贩把滚热的煎饼放塑料袋里,又给了几张切成长方形的报纸让顾客垫手。

小王子三口五口啃完了煎饼,阳光太好,下午太闲,他百无聊赖的看着手里的剪报打发时间。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小王子念着报纸上沾着油点的小字,舔了舔还带着葱花味的手指。

什么意思?看不懂。

以后就会懂了。

 

 

尾声:

因南市教育体制改革,南一中与南二中合并为“南市永平中学”,南一中旧址成为永平中学初中部,那一年在旧址发生的许许多多新闻,随着初中部的落成而化为尘埃,再也无人提起。

凌远在北京参加完考试,被理想中的学府招收,顺利成为医学生。小王子立志成为一名优秀的公安干警守护一方家园,后来他连续两年蝉联永平中学全校第一,成为继凌远之后的又一个优等生神话。陈优优休学数月后参加高考,成绩优异,后又远赴德国攻读心理学专业,致力于因家庭暴力、强奸等受到伤害的女性心理疏导和女权主义传播推广。冯走之回到上海之后没再闹自杀,他决定冷静思考自己的未来,是不是后半生真的想要成为一个女孩,最后终于在高考后的暑假说服家人,接受了变性手术。方晶晶养好身体就跟随父母回了东北老家,进入当地中学就读,他和冯走之三年中都没有再联系,但在他高考的前一晚,一个名叫“白鹤”的家伙给他发了一条祝福短信。告诉他现在自己一切都好,只等待与黑鹏重逢。南一中成为了这群少年永生难忘的回忆,但无论这场回忆心酸或者甜蜜,痛苦还是快乐,属于他们的青春年代终究已经走远,而生命的长河将带领这群少年奔流向前,永无止歇。

==全文完==

【目录】

为往圣继绝学 【凌李·校园】

第四十章

 

凌景鸿长长舒了口气,把手里方晶晶的病历递回护士手上。

原本外科主任要亲自上手术台,但考虑到这位外科第一刀还在休养期间,方晶晶的手术便交给了他的学生来做。老主任知道这个孩子是凌远的朋友,他在手术结束后特意要了孩子的病历表亲自过目。

「还不歇歇」

凌母从门外进来,端着给凌主任擦身的脸盆。凌远赶忙接了过去,又从架子上拿了毛巾泡在水里。

「让小远给我擦擦就行了,明天我就出院了,你回去吧」凌景鸿坐直了身子。

「那我去给你打一壶开水,你夜里渴了好喝」凌母拿起暖瓶走了。

「小远,爸跟你商量个事情」

凌远拧干毛巾,帮着凌景鸿脱了上衣。父亲的身体是很常见的男性身躯,皮肤松软,腹部微微发胖且下垂,手臂上不知何时长了一个淡淡的斑。

他逐渐衰老,像一个平凡的老人。

凌远眨了眨眼睛,想起小时候第一次住在凌景鸿家,这个日渐衰老的男人给自己打了一盆清水擦脸擦手。

父亲,爸爸。

「小远?」

「爸您说」

「我想了好几天,夜里做梦也在琢磨这件事」凌景鸿穿好衣服,后背还有些潮,布料微微粘在上面,起了褶皱。

「我是想啊,你要不出国留学去吧」

「我们科室有个大夫的儿子就是高中毕业去的国外,说是先要去香港考试,你去打听,或者托你哥给你打听,爸想让你留学去」

「不行!」

父子两个抬起头,凌母拎着暖瓶气冲冲地站在门口。

「你别打岔」凌景鸿拉着凌远坐在病床上:「你明天给你哥打电话问问,让他去找上海的留学中介,我们同事的儿子就是找了中介,这个我不懂,你自己留心」

「我说不行!」凌母关上门,把暖瓶放在床头柜上,怒意在脸上蔓延:「凌景鸿,你疯了吧?出国要花多少钱?」

「供孩子念书的钱还是够的,再说我也没退休,不是还能挣回来嘛」

「光是钱的问题吗?」凌母瞪着凌远,后者慢慢站起来。

「妈….」

「你少叫我!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妈!」

「你怎么跟孩子说话呢?」

「我就这么说话!」凌母声调提了提:「凌景鸿,几次了?我就问你几次了?你能不能收收你那个对谁都好对谁都爱的心?还出国念书?您亲儿子亲闺女还没轮上呢,怎么就轮上了他?」

「岳都结婚了,工作也在上海。欢还那么小,又是个小丫头,她一个人出国你放心啊?」

「那也轮不到这一位出去!凌主任,您要是钱多的没处花了,能不能在上海给您儿子买套房?您能拎得清楚谁亲谁远吗?」

「岳的首付不是咱们已经掏了吗!」

「那他还得自己还贷款呢!亲儿子还房贷累死累活,野孩子就能出国逍遥自在是吧?!」

「你怎么这么说话!」

「有错吗?这个没爹没妈的…..」

「你闭嘴!」凌景鸿一拍桌子,怒意翻腾:「小远也是有爸有妈的孩子!也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咱们既然收养了人家的孩子,就得让他走一条爹疼妈爱的路,走条最适合他的路!让他生母在天上放心!」

「那也…」

「咱家三个孩子数小远从小学习最好,出国念书能奔个好前程。岳在上海把工作都定了,房子也买了;欢欢今年初中毕业,她将来要是想出国,也得等十八岁高中毕业了再出。现在小远出去念书怎么就不行?」

凌母被凌景鸿一番话噎得哑口无言,她点点头:「行,行,我回家收拾收拾把房子卖了,我去上海跟我儿子住!您父子二人就规划前程吧!我惹不起你们!」

凌远呆呆看着母亲摔门而去,几个护士偷偷站在病房门口探头探脑。凌景鸿对着她们挥挥手,回身坐在床上。

「爸,您别…..」凌远不知如何开口,他扶着凌景鸿在床上靠好,又给倒了一杯热水。

「爸,我不出国,您真的别为我打算,我想好了,考个北京的大学,毕了业我就留在北京,工作之后我每个月给您和妈生活费,您千万别为我操心,钱留给欢欢用」

「傻!傻小子!」凌景鸿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孩子,你这十几年,过得开心吗?」

「开心」

「你不开心」凌景鸿叹口气:「你妈妈脾气急,说话冲,我是真惹不起她。你受了委屈,但你不放在心上,可你为了让自己少受委屈,慢慢就离我们越来越远,也在家里把自己当个外人,我说的对吗?」

见儿子不答话,凌景鸿拍着他的手继续说:「你从小学习好,让家里人省心。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考了第一名也不回家说的?欢欢那丫头考个年级前十高兴地跟什么似的,你呢?上回说考第一是几岁?」

「初中吧」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回来说了吗?」

「我…..」

「因为你说了,家里没有人像鼓励欢欢那样真的为你开心,你心里不痛快,所以才不说的。这一点,爸也要和你道歉,爸那个时候忽略了你的感受,让你心里不痛快」

「爸,我没有怪您」

「但是,你那天跟爸爸说你是同性恋的时候,你的眼神特别的开心」凌景鸿微微笑着,温柔的笑意顺着皱纹流淌:「你虽然那天跟我跪着哭,但你的眼睛骗不了人。我的儿子真的特别开心,爸这几天一直想起你那天的眼睛。好孩子,你是同性恋,我接受你。可是这个社会现在还不能接受你,爸也有自己传统的那一面。你去外国,看看那边的风土人情,外国对同性恋的接受度高,你在那边生活学习,会比在咱们这里更开心。爸爸愿意你一直那么开心下去啊」

有的父母从来不会对孩子说“我要求你这样那样做,因为你是我的孩子”,但他们也会在经意或者不经意间掌握孩子的人生,把孩子的错误归结于自己的疏忽,在孩子痛苦的同时自己也体会着痛苦;但是也有一种父母善于观察,在他们眼中,孩子的每一次快乐都被他们牢牢记录,哪怕这种快乐并非来自于社会的主流和常规,他们也愿意为了孩子的笑容而面对压力,这样的父母和前一种父母都是合格的,都坦诚得令人感动。

凌远用袖子狠狠抹去肆虐的眼泪,跪在了父亲的床前,一声“谢谢”卡在喉咙里,变成含混不清的喉音。

他是自卑的,一直都是。无论是面对他的乐天小王子还是他深明大义的父亲,他的内心深处始终拥有最为隐秘的悲观主义。

他的情话让人神魂颠倒,他的优秀让人羡慕不已,但他热烈的血液里,永远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私和凉薄。李熏然带给凌远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有血有肉,充满幻想和快乐的桃花源,而他床上的英勇激发了凌远悲观主义中最为自卑的部分,他带给他男性征服的快感,捕猎时的心跳和射【空格】精后剧烈的愉悦,没有李熏然,凌远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是一个及其下流、无耻,与虚伪的自己背道而驰的人;李熏然让他直面自己缺点的同时,也让他知道自己原来可以活得真实而自由,坦诚又快乐,小王子是他的胜利之神、快乐之神和力量之神,站在月桂树下,头戴橄榄枝。

他已经决定好自己来规划未来,考大学,打工念书,最后还父母的养育费,然后再把星星和花捧到李熏然面前,为他吟唱一首爱情的诗。

可就在他徘徊于即将到来的黑暗的时刻,他的父亲对他说:为了你开心的笑容,爸爸愿意送你一个好的前程,你去外面走走看看,然后过一个自己喜欢的生活。

所有囚禁在塔中的哀伤,所有悲观带来的困惑,在十八岁春天的尽头,一个痛苦的人被用心呵护着,他的小王子,他的父亲,他们带来温和翻卷的浪潮,一边一个的牵着凌远的手,带他走进希望之海,让他冷漠的脸上绽出快乐的笑。

李熏然是一首浪漫的情诗,凌景鸿是一阙和蔼的古词。

凌景鸿把儿子扶起来,递给他毛巾擦眼睛。

桌上凌远的手机恰好震动,他的情诗给他发来了一条短信:

「凌远,你晚饭吃得少,胃疼了没有?我爸喊我去买宵夜,你要喝南瓜粥还是白米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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